裴兰瑛猜测,“袁和之所以顺从曹明胡搅蛮缠,是因为别的事?”
这到底是心中猜测,无凭无据,与袁和相知甚少,霍凌秋想不到他心中害怕的究竟为何。
他不得不添,“纵然曹明有罪,这六年过去,要治他的罪,无异于倒行逆施,为冯四安平反。”
而为他求一个清白,前车之鉴,无人能做,更无人敢。
裴兰瑛无法忽视这个道理,“可我怕袁和等人,想要杀人灭口。”
“一条绳上的蚂蚱若要保全自身,便亦要保护彼此。可曹明大摇大摆,透露身后之人,以镇四方,于袁和而言,曹明是天大的隐患,只要杀了曹明,就能堵住他的嘴。但袁和真想杀他,又为何要留他多年?”
霍凌秋道:“曹明是多年的转运使,心思深重,袁和的杀心,他心知肚明。受人挚肘,如扶朽木渡水,他不会将自己置于绝境,所以我想,曹明会在袁齐不知道的地方留一手。”
*
自从断腿辞官,曹明便回乡,不是待在永州城,就是待在同仁县的家中。
寒风如刃,裴兰瑛拢紧大氅,盖好兜帽,才从马车下来。
曹明名气颇大,两人刚问,旁人就知晓其人,因而一路还算顺畅。
向南而行,周遭渐渐破败,道路崎岖不平。
裴兰瑛以为,像曹明这样曾经为官之人,定有宅院,可就算无府宅,也不会住在岌岌可危的土坯房中。
一问,两人才知他这些年赌钱欠债,房子早就被债主收走。
裴兰瑛踮脚,将霍凌秋的兜帽往下拉了拉,几乎挡住他半张脸。
霍凌秋不解,勉强透过缝隙看见她小半张脸,“我不冷的。”
裴兰瑛解释,“我是怕曹明看到你,将你认了出来。”
霍凌秋失笑,“我这样欲盖弥彰,不更引他注目?”
“那你回马车待着,等需要你的时候再出来。”
霍凌秋无奈,想不到他竟成了累赘。
裴兰瑛推他回去,“回京不容滞缓,时间紧,今日来不过是打探他情况,我一人足够了。”
他只好坐回原处,掀开窗帷一角,看她上前。
院门松垮,裴兰瑛不敢用力,收力敲了几下。
等候许久,却不见人。
她重新抬手,刚敲响,肩膀猝不及防被人轻拍一下。
思绪绷紧,裴兰瑛被吓一跳,额头倏地冷汗直冒。
来人是个老妇,佝偻着腰,神色提防,“你是谁?”
裴兰瑛稳住神思,“我是从永州城来的,奉我家大人之命,来找曹明。”
她又添道:“这也要过年了,家中多处要置办,处处免不了钱,手头又紧,这不是让我来找曹明收账?”
老妇见惯不惊,偏头又是鄙夷。
“我就知是债主,这几日常来敲门,吵得我头疼。”
裴兰瑛手缩进袖子,掏出两枚铜板,悄悄塞在老妇手中。
“多有叨扰,我也只是奉命行事。我这一日跑了好几个地方,不是没钱,就是找不到人。”
“婆婆可知道曹明去了何处?”
收了钱,她心里自然开心,有问必答。
“定是躲债去了。”
“那他家中没有别的人?”
“他酗酒好赌,夫人跑了,谁还会守着他?”
裴兰瑛又问:“那他的孩子呢?”
“七八年前就死了。曹明小时就住这儿,无父无母,可怜的很。我也算是看他长大的,他十几岁就入了军营,后来听说他被提拔,变了富贵身,哪想到他还会回这地方,整日被人追债。”
按老妇之言,曹明现下孤身一人,穷困潦倒。
“他一无所有,甚至卑贱如泥,又用什么来制衡袁和?”
霍凌秋亦是困惑。
裴兰瑛不肯罢休,人不在,那他房中兴许藏着物证。
可院门紧锁,她也不可能破门而入,引人注目。
她转头扫视,目光忽地落在霍凌秋身上。
霍凌秋被盯得发怵,又见她弯眼笑了笑。
“霍凌秋,你会翻墙么?”
他没想到,此生有一日,两人竟会像贼人一般,偷偷摸摸翻墙而入。
可裴兰瑛兴致勃勃,踩着他的肩翻过土墙,甚至颇有心得地为他指点一二。
院中萧条,屋内昏暗。
曹明的居室简便,一览无余。
桌上还残留灰尘,被褥折叠得齐整。
裴兰瑛无处下脚,“方才那婆婆说最近常有债主,曹明定早早逃走了。”
霍凌秋在他柜中翻找,除了衣物,一件像样的物件都没。
“临近年关,是该要躲,可他总不能一直躲着,天寒地冻,久不归家,想必是有处可去。”
顺他的话,裴兰瑛继续猜测,“他难道去了袁和那儿?”
话刚落,院门被人急促敲响。
裴兰瑛拉着他跑出门,四处张望,匆匆躲在尘烟飞扬的柴房内。
不多时,锁声清脆,门随之推开。
来人约莫三十,书生模样,身披毛褐,手中提一块肉。
忍着呛意,裴兰瑛透过门缝,看他一步一步走向曹明的小屋。
他推门,朝里唤了一声“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