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后，宾客们在侍从的引导下分别前往长廊两侧的休息室。男宾去了东侧长廊，女宾去了西侧，各自换上专为下半场舞会准备的盛装。当伊格纳修斯换上一件深蓝色长礼服重新踏入宴会厅时，这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长桌被家养小精灵撤去，墙壁被魔法隐去，大理石地面向四周延伸。穹顶垂下层层叠叠的幽蓝色帷幔，犹如一片静谧的星空。

悠扬的圆舞曲在厅内回荡，眼前的景象却透着光怪陆离的荒诞。

每位宾客的面具上都附着精密的混淆魔法，能随佩戴者的心意改变发色、瞳孔、嗓音，甚至面部轮廓。更换过的礼服抹去了晚宴留下的最后一点线索，男人与女人重新进入舞池时，转眼便成了似曾相识的陌生人。

伊格纳修斯端着香槟站在舞池边。他脸上只戴着半张金色的面具——在他看来，自己的脸长得挺好，完全没必要瞎改。

正看着热闹，一个戴着白色鸟喙面具的年轻人从侧面撞了撞他的肩膀。

“终于舍得出现了，佩弗利尔。”

伊格纳修斯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那人穿着一身繁复的粉色洛可可礼装，层层叠叠的蕾丝、褶边和蝴蝶结堆砌在一起，配上橙色的卷发和绿色的眼睛，整个人活像一颗被切开的西柚。然而，面具后传出的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这一身乱七八糟的配色吵得伊格纳修斯的眼睛疼，他可没兴致陪人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看来这张面具，并没有让你的审美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改善。”

对方明显噎了一下，反问道：“你知道我是谁么你就毒舌？”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这么说？”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另一个戴着灰色面具的年轻人溜达了过来，身形瘦长得像根竹竿，一头绿发配着苍白的脸。开口时，声音又扁又哑，活像一只正在鼓气的癞蛤蟆：“哟，佩弗利尔，你什么特征都没有改？”

伊格纳修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又不打算趁着舞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什么要换一张脸？”

“这和做坏事有什么关系？”

“那你管这么多？”伊格纳修斯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

先前撞他的年轻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伊格纳修斯没有理会他们，径直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几步之外，戴着酒红色面具的汤姆·里德尔正端着酒杯，与几个身形相仿的年轻人站在一起。显然，他也懒得在变装上花太多心思，只将原本漆黑的眼睛换成了一双金绿色的竖瞳，便算敷衍了事。按汤姆那套审美，这大概是什么斯莱特林、蛇、古老血统与高贵身份的象征；可落在伊格纳修斯眼里，这和给自己戴了副花里胡哨的美瞳根本没有区别。

就靠换个眼珠子颜色也想骗过熟人？

伊格纳修斯简直想笑。至于汤姆身旁那几个人，单凭露在面具外的脸部轮廓、身形和那副熟悉的做派，他大致猜出应该是马尔福、莱斯特兰奇，还有布莱克。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汤姆隔着绰约的人影，朝这边淡淡瞥了一眼。伊格纳修斯立刻笑着曲起食指和中指，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随后手腕一转，将两根手指遥遥指向了汤姆的眼睛。

——I'm watching you.

汤姆显然看懂了。他的额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冷冷移开视线。

伊格纳修斯嘴角顿时翘了起来。

乐师停止了暖场的演奏，重新翻开摆在谱架上的乐章。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为今晚的东道主让出舞池中央的位置。

脸上戴着白色半边面具的阿布拉克萨斯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换上一件黑色燕尾服，左领别着一朵饱满的白色康乃馨，作为晚宴的主人，他显然没有隐藏自己的必要。

伊格纳修斯移开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寻阿米莉娅的身影。他很快便在人群里看见了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白色面具。它戴在一名身穿银灰色长裙的年轻女巫脸上，对方身高与阿米莉娅接近，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肩后。

阿布拉克萨斯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他径直穿过人群，停在那名年轻女巫面前。

“Mademoiselle.”他微微欠身，优雅地向她伸出手，“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你跳今晚的开场舞？”

戴着白色面具的女巫明显顿了一下。但紧接着，她将戴着真丝手套的手放进了阿布拉克萨斯的掌心。

“当然。”

阿布拉克萨斯似乎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异样，但箭在弦上，四周的宾客都在注视着他，乐师也在等待他的信号。他只能维持着优雅的姿态，领着那名女巫走入舞池。

第一段圆舞曲随之响起。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舞池中央的一双人影时，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身影悄然从人群后方退开。那裙身乍看近乎纯黑，但当她走过水晶吊灯的光晕下时，却浮现出大片细碎的银白光点。光芒沿着裙摆闪耀，像整条缓缓流动的银河。

她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低着头匆匆穿过宾客，很快消失在舞池的另一侧。

伊格纳修斯盯着那条星空般的长裙看了几秒，试探着唤了一声：“阿米莉娅。”

前方的人影背脊一僵，明显停顿了一下。伊格纳修斯快步追了上去，但阿米莉娅反而加快了脚步，绕过了舞池边缘的长桌。

“你认错人了。”她刻意改变了声音。

“我想和你谈谈。”伊格纳修斯不依不饶。

阿米莉娅转过身，银色面具后的眼睛冷冷看着他：“我们已经谈过了。”

舞池里的乐声逐渐高昂，男男女女相继走入舞池，阿米莉娅顺势向后退了一步，彻底混入旋转的裙摆与相拥的人群之中，只留下伊格纳修斯独自站在舞池边缘。

“真可怜呀，佩弗利尔先生居然被人丢在这里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又细又甜的声音，娇嗲得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伊格纳修斯回过头，看见两个完全陌生的年轻女巫。

左边的女巫穿着蜂蜜黄与炭灰色交错的格纹礼裙，裙摆前短后长，紧束的腰身下露出黑色的鸟笼裙撑和下摆的手工盘花，后方拖拽的裙摆上点缀着黑色爱心水晶和锥型吊坠。袖子也是不规则剪裁，一边羊角袖，一边露肩的设计。为了配合这身张扬的打扮，她的头发被施了魔法，如同流动的彩虹，斑斓炫目。

右边的女巫则显得优雅许多，冷灰色的头发低低地盘成一个髻。头上的扁帽造型是一整朵手工盘花，恰好遮住她的半张脸。暗玫瑰红与烟灰色的格纹无袖长裙配上黑丝绒手袖，成簇的立体玫瑰从腰侧攀到肩头，腰间的布料则被巧妙地剪裁成绽放的花瓣形状，下面则是开叉设计的鱼尾。

伊格纳修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狐疑地打转。这两双眼睛和她们的声音，与他记忆中的任何人都对不上号。

“艾薇·费恩？”

彩虹色头发的女巫调皮地眨了眨眼。然而，当她再次开口时，那道细甜的女孩嗓音骤然变成了一个粗砺低沉的破锣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