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依旧热闹,侍从们穿梭在圆桌之间,依次撤下前菜的冷盘。
主菜被端了上来。
香草嫩煎春羔羊排,三块粉嫩的羊排堆叠在一起,四周铺着焖得油亮翠绿的豌豆,迷迭香裹着肉香漫过来。汤姆拿起银餐刀,沿着肋骨切下一块鲜嫩的羊肉。他慢条斯理地将食物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余光缓缓扫过一旁。
伊格纳修斯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拨弄着盘底的土豆,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斜对面飘去。
汤姆放下了餐具,用雪白的餐巾优雅地按了按唇角。
他语气平淡:“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往那边看,是在找什么?”
走神的伊格纳修斯动作一顿:“……我什么都没看。”
“撒谎。”汤姆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讨厌极了这人坐在自己对面,心思却飘在别处的模样。于是,他抬手碰了碰胸前的银链,坠子悬在两人中间晃了晃。伊格纳修斯的视线果然被拽了回来,落回那条项链上。
汤姆摩挲着那颗冰冷的宝石,直勾勾地盯着他:“霍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伊格纳修斯看着那枚坠子,低声“嗯”了一声。
“如果我把它送给别人,你会不会介意?”
伊格纳修斯沉默片刻,确认他是不是又在故意找事,随后冷淡开口:“你可以试试。”
汤姆叉起一块肉:“礼物既然送给了我,怎么处置都是我的自由。”
“是你的自由。”伊格纳修斯压着火气,“我也有生气的自由。这两件事不冲突。”
“原来如此。”
汤姆端起酒杯,杯沿遮住他的嘴角。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不经意地开口:“霍桑好像对这条项链很熟。”
伊格纳修斯皱眉,“你天天把它挂在外面,她又不是眼瞎。”
“她为什么知道项链的名字?”
“我提过一次。”
汤姆的手指搭在胸前的银色外环上,缓慢拨动了一下。猫眼石中的金绿光带随之偏转。“还需要特意向她解释吗?”他微微前倾,压迫感随之而来,意味不明:“它确实像你的眼睛。但是,只有一只?”
伊格纳修斯一愣,没明白他又在挑什么毛病:“什么?”
“人的眼睛通常是成双的。”汤姆看着他,“这一只给了我,另一只呢?”
伊格纳修斯安静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他在绕什么圈子。“你到底是在问另一条项链,还是在问我送给阿米莉娅什么?”伊格纳修斯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无奈的开口:“我送她的是魔法相机。没有项链,也没有什么见鬼的第二只眼睛!”
汤姆轻轻“啧”了一声,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下一秒,他靠向椅背,语调恢复成令人恼火的优越感,“控制一下你的情绪,伊格。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了这点小事大呼小叫,太失礼了。”伊格纳修斯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越想越觉得荒唐:“你绕了半天,就为了问这个?”
“只是觉得,这名字不好。”汤姆轻轻晃着杯里的酒,若无其事地开口,仿佛刚才倒打一耙的人根本不是他。
“那我现在就给它改名。”伊格纳修斯冷声道,“叫佩弗利尔的独眼。”
“难听。”汤姆毫不留情地评价,眼底的阴霾已经散去大半。他放下酒杯,指尖重新搭上胸前那枚金绿色的猫眼石,用伊格纳修斯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堵了回去,“礼物既然给了我,怎么处置——包括叫什么,都是我的自由。”
伊格纳修斯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想反唇相讥,一道温和的男声从旁插了进来,打断两人之间小小的争执。
“佩弗利尔之眼?非常别致的称呼。”
两人同时转过头。格哈德??沃林端着酒杯站在桌边,不知观望了多久。
“原谅我无意间听见了二位的谈话。”沃林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汤姆胸前,“我原以为只是件造型精巧的首饰,没想到围绕它的还有这样的故事。”
汤姆脸上方才若有若无的笑意淡了下去。“随口取的罢了,先生。”
“是我唐突,My young friend。”沃林微笑着倾身,自然地闯入汤姆向来保持的安全距离。那双深邃的眼睛从容地扫过汤姆的脸,最后别有深意地落在了伊格纳修斯身上。
只这一眼,便让汤姆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我个人对炼金物品一向有些研究。”沃林的声音温和而低沉。他唇角噙着笑,明明是客套的询问,姿态却是上位者理所当然的索取,“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够凑近欣赏一下?”
汤姆看着沃林,脸上戒备与锋芒瞬间褪去。他忽然笑了。
少年眉眼舒展开来,笑意明亮而亲切。此时的他,宛如一个面对长辈时谦逊温和的好学生。
“当然,先生。”汤姆轻快地开口。他将项链从衣领间取出来,顺手理了理缠在一起的链子,双手递了过去。
“能得到您的鉴赏,是它的荣幸。”
沃林顺手接住坠饰。看着面前这个眼神明亮、表现得宛如温驯羔羊般的“年轻朋友”,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是个聪明又识时务的年轻人。他指腹缓慢地转动外侧银环,魔力沿着指尖一触即逝,快得几乎无法察觉。随后才将三角形与中央竖线的连接处迎向烛光。
一旁的伊格纳修斯将汤姆这副无缝切换的纯良面孔尽收眼底,只觉得后槽牙发酸。他默默往后靠了靠。
汤姆的目光盯着沃林的手指,方才那一瞬,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前这个男人看得很仔细,拇指先从边缘缓慢划过,最后停在了那颗金绿色猫眼石上。宝石中央的光带随角度移动,从一侧滑向另一侧。
“二十八克拉。”沃林目光扫过伊格纳修斯的眼睛,微笑悬在嘴角,“很慷慨的礼物。”
伊格纳修斯略显意外:“您看得出来?”
“光带完整,颜色也罕见。”沃林稍稍倾斜宝石,金绿色的光带骤然收拢,在石面中央凝成一道笔直清晰的亮线。“每一颗天然猫眼石内部的结构都不同,因此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光带,也就不会有第二颗与它一模一样的宝石。”
沃林笑了笑,将项链递回汤姆手中。
“佩弗利尔先生刚才并没有骗你,你得到的这只‘眼’,是唯一的。”
汤姆垂下眼,将银链重新扣回颈后。
“感谢您的解答。”
伊格纳修斯在旁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现在满意了吗?”
“我从来没有不满意。”
伊格纳修斯嗤了一声。
侍从从主桌方向走来,俯身在薇薇安耳边低声传话。薇薇安随即起身。“打扰了。”她走到沃林身侧,“马尔福夫人请我们过去一趟。”
沃林朝汤姆与伊格纳修斯微微颔首,跟着她离开。伊格纳修斯目送他走远,萦绕在心底的顾虑顿时烟消云散。先前那一瞬对方眼神的异样,以及戒指莫名其妙的反应,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自己多心。至少从头到尾,沃林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失礼之处,还帮他解了围。
伊格纳修斯心情显然好了不少,忍不住感叹:“这位阁下倒是真识货。”
汤姆瞥向他:“他只是碰巧懂一点宝石。”
“话也说得好听。”伊格纳修斯挑眉看向汤姆,“哎呀,三两句话就说清楚了,省得某些人继续纠缠什么你的眼,我的眼。”
汤姆不屑:“所以?”
“所以说他懂我啊!”伊格纳修斯长叹一口气,端起酒杯恨不得找离席的沃林阁下碰个杯。他继续夸道:“人也有风度,不像有些人——不懂还非要挑毛病。”
汤姆冷冷地别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