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纳修斯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就在气氛僵至冰点时,汤姆低低笑了一声,突兀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他抬眼看向阿米莉娅,俊美眉眼间还带着温润的笑意,全无半分针锋相对,语气轻柔得像是耐心讨教:
“霍桑小姐,我确认一件事。那盒巧克力,是你自愿赠予他的,对吗?”
阿米莉娅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在如此紧绷的对峙下,汤姆竟然还能维持这副从容温和的姿态。她压下心底诧异,稳着心神,冷声回击:“自然是送。”
“那事情就很简单了。”
汤姆微微颔首,语调慢条斯理、温柔得近乎虚伪:“既然你将礼物赠予佩弗利尔,如何处置便是他的事。他是选择留下、丢弃,还是拿去换取他所需的筹码,都完全是他的自由。”
他略微停顿,目光重新落在阿米莉娅脸上,笑意未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你当然有权利不喜欢他的决定。可如果他没舍得吃,拿去招待马尔福,或者分给朋友,你也要一一追究吗?霍桑小姐,这未免有些越界了。”
他的逻辑听起来严丝合缝,无懈可击。他极其高明地偷换概念,把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包装成分享,将她所有被践踏的真心与委屈,都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越界的控制欲。
阿米莉娅一眼看穿了汤姆这场恶劣的文字游戏。他们两个人根本看不见礼物里寄托的心意。阿米莉娅忽然觉得,也许这场争吵从一开始就是徒劳。
她压下心底的寒意,懒得再与汤姆辩驳。视线下移,落在他胸前那枚“佩弗利尔之眼”上。
伸出戴着白蕾丝手套的手,她虚虚一指,声音清冷。
“听到了吗,伊格?”
阿米莉娅看着身侧脸色瞬间紧绷的少年,扯出一抹充满讽刺的冷笑:“里德尔先生是个十分通透的人,他认为礼物一旦送出,无论对方如何处置,都和送礼之人毫无干系。”
“那我倒想问问。”
她锐利的目光直直刺进伊格纳修斯的眼底:“倘若有一日,里德尔为了某个所谓的‘合理的利益’,把你亲手送给他的这条项链,转手送给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
她一字一句。
“——你也会觉得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后大度地原谅他吗?”
伊格纳修斯瞳孔骤然收缩。
仅仅是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画面,心口便涌上一股火气,他攥着水仙的手指猛地收紧,柔韧的花茎被捏得弯折。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半句辩驳的话。
这话像打了他一巴掌,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就是自私的。阿米莉娅的心意,在他心里确实没那么重的分量。
汤姆垂眼扫了下自己胸前的挂坠,这个假设只让他觉得荒唐至极。他不屑于开口争辩。只是抬起眼皮,冷眼旁观着伊格纳修斯骤然紧绷的侧脸,将对方的失态尽数收入眼底,全然不在乎这场争执到底谁输谁赢。
“你看。”阿米莉娅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轻声说,“你明明也会生气。你只是觉得,我的心意没那么重要而已。”
伊格纳修斯喉结艰涩地动了动,挤出微弱沙哑的声音:“……对不起。”
阿米莉娅没有再看他。她抬手利落地理顺手套与裙摆的褶皱,不过短短数秒,便将所有的脆弱和情绪波动尽数敛去,重新变回了最初那个端庄冷傲的模样。
“我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态惹人笑话。”她转过身,语气平淡无波:“但宴会结束之前,别跟我说话。”
说完,她提着裙摆走向主厅,背脊挺得笔直,毫不犹豫地走向灯火通明的主厅,将伊格纳修斯与汤姆二人留在昏暗的门厅阴影里。
汤姆收回视线,目光淡淡地扫过伊格纳修斯,语气理所当然:“她的话,你不必全放在心上。愧疚是无用的情绪。你做了对你最有利的选择,如果她接受不了,那是她自己的问题。”
伊格纳修斯木然地站在原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水仙花束,柔韧的绿色花茎不知何时已经被他生生掐断,黏腻淡绿的汁液渗透了手套,留下一片洇开的污渍。护树罗锅从水仙叶后面探出小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瑟瑟发抖地缩回了最深处。
长久的沉默在廊檐下无声蔓延。
汤姆盯着伊格纳修斯那张了无生气、消沉的侧脸,指节不耐烦地轻轻叩了叩自己的小臂,心底生出几分不耐。他试图说点什么,好让伊格纳修斯重新打起精神:“其实也不完全都是你的错。条件是马尔福开的,你刚才怎么不干脆把责任全都推到他身上?霍桑又不会真的和马尔福起冲突,毕竟马尔福家是她家的大客户。”
伊格纳修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刚吵完一架,他头疼得厉害,语气里也带了点不耐:“汤姆,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理亏,你就别再添乱了行吗?”
“我添乱?”
汤姆难以置信看着他,周身气压骤然下沉。他指尖微微蜷紧,压下想一把揪住他领口,把这个人的脑袋晃清醒一点的冲动。
他刚才是在替谁说话?
他屈尊降贵地站在这里替他解围,替他挡了阿米莉娅那么多质问,替他说了那些阿米莉娅不愿意听、却明明再合理不过的话。
到头来——
他倒成了“添乱”的那一个?
“你这么在乎她怎么看你?”
伊格纳修斯垂着头,汤姆更加烦躁。
“你今晚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陪我?”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说:
“怎么,你现在又后悔了。”
说完,他冷冷扫了伊格纳修斯一眼。根本不等他作答,转身径直朝着主厅走去。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相继踏入了灯火辉煌的主厅。
头顶巨大水晶吊灯洒下冰冷的光,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七八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错落有致,银质烛台和水晶高脚杯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宾客们已陆续入席,身穿黑白礼服的侍从们端着银托盘在席间穿梭,杯盏轻碰的脆响和名流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主桌设在正前方的台阶之上,马尔福夫人正与一位年长的贵妇低声寒暄,目光却在人群间不动声色地游移。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伊格纳修斯看见阿米莉娅已经走到大厅左侧靠墙圆桌落座。她的父母坐在她身侧,正和同席的宾客寒暄。她微微低着头,正在优雅地整理膝上的餐巾。
而前方的汤姆,脚步连一秒的停顿都没有,径直向右,朝着靠近主桌的那张圆桌走去。
一左一右。两条截然不同的前路清晰而残忍地横亘在他眼前,分界清清楚楚落在脚下,往左往右,皆是选择。
伊格纳修斯就站在大门正中央的门槛内侧。他的一半身子隐在走廊晦暗里,另一半身子迎着大厅刺目的灯光。
厅内乐团奏响舒缓的迎宾曲,酒杯相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如同赌桌上不断被推倒、滚落的筹码。
穿堂风拂过长廊,送来远处隐秘的轰鸣——那是海峡对岸燃起的硝烟。一切繁华的、衰败的、绝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统统融化在了这渐沉的暮色之中。
金色大厅内,一场权力的博弈已在序曲与人声笑语中悄然拉开帷幕。乐曲骤然拔高音调,宛如命运在不耐烦地催促着这名最后的入局者。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灯光瞬间吞噬了他最后的轮廓,地上的影子在这一刻与他合而为一,将他彻底推进这片喧嚣的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