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已经坐在桌边。

他抬眼看了一下伊格纳修斯，又看向摆在自己左手边的席位卡。象牙色卡纸上用金色花体字写着：

Ignatius L. Peverell（伊格纳修斯·L·佩弗利尔）

侍从侧身替伊格纳修斯拉开座椅。伊格纳修斯绷着脸，在汤姆的左手边落了座。

汤姆靠在暗红色的天鹅绒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半杯红酒，目光越过杯沿，落向大厅左侧。阿米莉娅已经坐在霍桑夫妇身边，她正侧过身听同桌的一位女巫说话。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朝这里看上一眼。

身侧的伊格纳修斯也没有看她，无论伊格纳修斯刚才在走廊里表现得多么愧疚与痛苦，在毫无价值的道德审判与他之间，佩弗利尔终究还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让汤姆心底那头蛰伏的野兽餍足地眯起了眼睛。

他将杯子放回桌面，语气却仍旧冷淡：“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伊格纳修斯正在解右手的手套，闻言抬眼看他。

“那我能去哪？”

汤姆朝大厅左侧抬了抬下巴，唇角终于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随便你。”

“汤姆，我今晚可不想再发生争执。”伊格纳修斯翻了一个白眼，无奈地开口，“侍从把我带到这里，我总不能要求霍桑先生从妻子旁边离开，好给我腾个位置。”

伊格纳修斯拿起餐巾，正要展开，右手食指上的金色荆棘戒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他低头用拇指按住戒面。戒指安静了片刻，很快又发出一阵嗡鸣。交缠的荆棘纹路缓慢收拢，在皮肤上压出浅红的印子。

“又怎么了？”汤姆问。

“不知道。”伊格纳修斯把戒指转了半圈，漫不经心地说，“大概我又说错了什么惹这位不高兴了吧。”

戒指在伊格纳修斯指间断断续续地震动，时强时弱，仿佛在寻找某个方向。

汤姆微微眯起眼睛，视线越过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冷冷地扫向斜对面的坐席。

圆桌斜对面坐着薇薇安·罗齐尔，以及一名他从未见过的男人。

这位女巫今晚打扮得极其精致，深色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姿态优雅端着细长的香槟杯。汤姆此前曾在马尔福夫人身边见过她一次。她身侧的男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身形高瘦，穿着深灰色礼服，衣领和袖口没有任何代表家族的纹章。浅金色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轮廓端正而冷峻。

一张席次卡立在男人面前，上面用花体字写着：

Lord Gerhard Wohl

（格哈德·沃林阁下）

男人正在听薇薇安说话。察觉到有人注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似有若无地落在伊格纳修斯那只微微震颤的右手上。

伊格纳修斯指间的戒指猛地一震，这一次连桌面上的餐具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碰响。伊格纳修斯皱了皱眉，索性把整只手压到桌下。男人的目光短暂逗留一瞬，很快便自然地移开，看起来不过是随意看了一眼同桌年轻的宾客。

他微微倾身聆听薇薇安对他说的话，神态温和。距离太远，汤姆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马尔福夫人从旁经过时，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薇薇安向她颔首，男人却没有起身致意。

汤姆收回视线，心中疑窦丛生。

“你认识那个沃林吗？”他低声问。

伊格纳修斯仍按着桌下的戒指，顺着汤姆的视线看了一眼。

“不认识。”

汤姆眯起了眼，他下意识地往伊格纳修斯的方向倾了倾身子，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对方大半的视线。

就在汤姆准备进一步摸清这个所谓“沃林阁下”的底细时，大厅另一侧忽然传来银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乐团随即停奏。

宴会厅内的谈笑逐渐低了下去。侍从们退出桌席之间，所有人的目光一同转向正前方的主桌。

瓦莱里安·马尔福已经站起身。马尔福夫人立在他左侧，银灰色长裙沿台阶垂落。她面前摆着一只狭长的黑色丝绒匣，匣盖上嵌着银质的马尔福家徽。

年长的家族总管敲击空酒杯，他的声音经过魔法放大，在穹顶下清晰回荡。

“诸位宾客，请起立。阿布拉克萨斯·路西安·奥克塔维厄斯·阿芒·马尔福先生的成年仪式，现在开始。”

宾客们纷纷起身。离主桌最近的家族席上，一名浅金色头发的男人放下酒杯，带着身旁年幼的男孩站了起来。

那是瓦莱里安的弟弟，埃德蒙·马尔福。他约莫四十来岁，身形清瘦，五官与兄长隐约相似。跟在他身旁的是他的独子莱昂。男孩不过六七岁，同样是一头马尔福家标志性的淡金色头发。

莱昂踮起脚，越过前方宾客，满怀期待地望向缓缓开启的宴会厅大门。

“父亲，堂兄出来了吗？”

埃德蒙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站稳。

“安静看着。”

汤姆随人群一同站了起来。身侧的伊格纳修斯也起身，将右手藏在背后，拇指压着那枚躁动不安的荆棘戒。

大厅的双扇木门从两侧推开。

一身隆装的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伫立在门后。他仍穿着那身剪裁华丽的白色礼服。高领与衣襟用银线勾出细密的枝叶暗纹，腰身挺拔。右肩处覆着深红色天鹅绒肩饰，由两枚精致的月长石银扣牢牢固定。一条深蓝色绶带斜过胸前，末端别着银质的马尔福家徽，家徽外围环绕着细小的金色月桂叶。

深蓝色天鹅绒长袍宽大地罩在他身上，从双肩垂直而下。边缘用金线绣着交错的橡叶与月桂，银色蛇纹则顺着衣摆蜿蜒而过，最终在背后绘成完整的马尔福家徽。红、蓝、白三色交错，将他整个人衬得比平日更加雍容华贵。

他头戴一顶低冠宽檐的天鹅绒礼帽，帽侧斜插着数根雪白的鸵鸟羽毛。铂金色长发全部梳向脑后，在后颈处束得一丝不乱。帽檐下，灰蓝色眼睛冷静地看向前方，年轻的面容在这一身正式礼服下如冰塑雕像般矜贵疏离。这一刻，他倒更像一位年轻君王，沿着众人的注视，从敞开的宫门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王座。

满厅交谈声骤然潮水般退去，厅堂肃穆安静，只剩壁炉木柴细微的爆裂声。年轻的继承人踏上席间铺开的红毯，胸前银质家徽随着步伐微微起伏。拖尾在身后缓慢滑过大理石地面，由两名侍从在数步之外托住袍角。

汤姆看着阿布拉克萨斯一步步走向主桌，最后在高台下方停住。两名侍从上前，动作小心翼翼地替他摘下羽饰礼帽，随即屈膝将铺开的半圆拖尾平整地展开。

瓦莱里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那双同样灰蓝色的眼睛里，严肃多过温情。良久，他微微侧身，向着在座的所有宾客，也向着这座庄园里的家族先祖，沉声开口：

“阿布拉克萨斯，走到我面前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被拉长。

“今日之后，你不再只是受庇护的孩子。从今往后，你的言行，你的承诺，你的选择——都将成为马尔福的一部分。”

阿布拉克萨斯抬起头，神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