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秩秩斯干 > 第27章 尾声·俱往矣

第27章 尾声·俱往矣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圣旨来的突然,那本是个寻常午后,卢秀溟正坐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看霁月和王婆家的小孙子在浅滩处翻石头找螃蟹。贺兰廷芝在不远处劈柴,斧头落下,木屑飞溅,露出里头新鲜的白茬。

马蹄声由远及近,卢秀溟抬起头,眯着眼望过去。贺兰廷芝也停了动作,将斧头拄在地上,手搭在额前,看向来路。

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内侍在篱笆外下了马,整理了一下衣袍,捧着个明黄色的卷轴,声音尖细:“敢问贺兰廷芝,贺兰将军,可在此处?”

贺兰廷芝与卢秀溟对视一眼,放下斧头,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过去拉开了柴扉。

“我就是。”

内侍打量了他一番,粗布衣衫,裤脚挽到小腿,赤着脚,脚上沾着泥。唯有那双眼睛沉静锐利,不似寻常山野村夫。内侍脸上笑容加深,双手将圣旨捧高了些:“贺兰将军,接旨吧。”

没有香案,没有排场,贺兰廷芝在溪边的空地上撩起衣摆,单膝跪下。卢秀溟拉着霁月,也默默在他身后跪了下来,王婆家的小孙子早吓得跑回家报信去了。

内侍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嗣守鸿业,抚临万方,赏功罚罪,国之常经。兹有已故云中节度使、镇北将军贺兰铖,并其长子贺兰廷钰、次子贺兰廷缃,昔年戍守北疆,忠勇奋发,屡挫胡虏,保境安民,功在社稷。然遭奸佞构陷,忠良蒙冤,父子殁于王事。朕每思之,深为痛惜。

“今奸邪既除,天日昭昭,特为昭雪:追封贺兰铖为镇国公,谥忠武;追封贺兰廷钰为靖边县侯,贺兰廷缃为定远县侯。其妻慕容氏,追封镇国夫人;媳元氏、尉迟氏,追封靖边侯夫人、定远侯夫人。

“国公爵位,着由其幸存三子贺兰廷芝承袭,另赐长安永乐坊宅第一座,授左骁卫大将军,正三品,实领北衙禁军。卿年富力强,英武忠纯,朕心甚慰。闻卿尚未婚配,特将平乐公主许之,择吉日成婚,以全君臣佳话。钦此。”

内侍合上圣旨,含笑看着贺兰廷芝:“贺兰公爷,恭喜了。陛下对贺兰家真是天恩浩荡,这追封的荣耀,袭爵的恩典,实职的高位,还有尚公主的美事……可是多少世家子弟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快接旨谢恩吧。”

贺兰廷芝跪在那里,没有动,默默咀嚼着圣旨的每一个字。

追封,爵位,宅邸,官职,公主。

父亲,大哥,二哥,母亲,嫂子。

忠武,靖边,定远。

他终于等到了,等了这么多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在绝望里一遍遍反刍着亲人的惨死和家族的污名,等的就是这一天。等一个公道,等一句“你们是忠臣”。

公道来了,以最隆重、最慷慨的方式。

可是父亲听不到了,大哥二哥听不到了,母亲和嫂子也听不到了。他们变成了冰冷的追封,变成了史书上的几行字,变成了朝堂上用来彰显“天子圣明、昭雪忠良”的符号。

而他贺兰廷芝,从一条丧家之犬,变成了“贺兰公爷”、“左骁卫大将军”、“未来驸马”。

多划算的买卖,用贺兰家满门的血,换他一个人后半生的荣华富贵,顺带成全了新帝“善待功臣之后”的美名。

“贺兰公爷?”内侍见他久不回应,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又唤了一声。

贺兰廷芝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看内侍,而是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卢秀溟。

卢秀溟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暗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不远处的溪水。

贺兰廷芝转回头,对着内侍,沉声道:

“请公公回禀陛下:皇恩浩荡,臣感激涕零。然先父兄血染沙场,所求者无非山河无恙,黎庶安宁,非为爵禄封赏。今沉冤得雪,英灵可慰,于愿足矣。臣飘零数年,身心俱疲,不堪驱策。且臣已成家,有发妻稚子需照拂,实不敢尚公主,辱没天家。长安繁华,非臣所愿。陛下厚赐,臣万万不敢受。唯愿于此山野之间,耕读教子,了此残生,则陛下圣恩,臣没齿不忘。”

他一口气说完,对着内侍,深深叩首。

内侍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捧着圣旨的手有些发抖。他大概从未遇到过,也从未想过,会有人拒绝这样的恩典——国公的爵位,三品的实权将领,尚公主成为皇亲国戚!这人是疯了吗?还是在这山里头待傻了?

“贺兰公爷……您、您可要想清楚了!这可是陛下的旨意!抗旨不遵,可是大罪!”内侍的声音有些发急。

贺兰廷芝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他:“臣不敢抗旨,臣只是自陈实情,恳请陛下体恤。公公照实回禀即可,一切罪责,臣一力承担。”

内侍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叹了口气,将圣旨卷好,小心收回怀中。

“罢了,罢了……咱家这就回去复命。贺兰公爷,您……好自为之吧。”

他摇摇头,转身带着护卫上马,如来时一般沿着山路下去了。

马蹄声渐远,山谷重归寂静。

卢秀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贺兰廷芝身边,伸手将他拉起来。

两人并肩站在溪边,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转弯处。

“长安的牡丹,听说极好。春天的时候,满城都是。宫里还有绿牡丹,稀罕得很。当真……不去看了?”卢秀溟轻声问。

贺兰廷芝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卢秀溟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轻轻靠在了他坚实的肩头。

“不看了。”贺兰廷芝的声音响在头顶,低沉,平稳,毫不犹豫,“再好看,也是养在盆里,摆在阶前,被人评头论足的东西。看久了,腻得慌。”

他低头,用胡茬蹭了蹭卢秀溟敏感的脖颈,惹得怀中人瑟缩一下,嗔了他一眼。他哈哈大笑,用另一只手指着溪边石缝里一丛开得正盛的淡紫色野花:

“你看这个,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没人管,没人问,自己想开就开,想谢就谢。风吹雨打,也还是这个样子。我觉得,比什么牡丹都好看。”

卢秀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丛野花确实不起眼,细长的茎,小小的五瓣花,颜色是那种怯怯的淡紫,在秋阳下微微透明。风一吹,便齐齐地摇晃,像在点头。

他看了许久,嘴角慢慢弯起,将身体更放松地靠进贺兰廷芝怀里。

贺兰廷芝感受到了这份依赖,手臂收紧,将他抱得更牢。两人就这样静静站在溪边,听着水声潺潺,看着野花摇曳,直到日头西斜,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溪水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

夜色沉淀下来,如一块巨大的黑绒布,将伏薇山温柔包裹。虫鸣悠悠,偶有夜鸟掠过林梢,发出短促的啼叫。

霁月又去了王婆家,两个孩子比赛射箭,互相不服气,约定休战一夜明日再战。

茅屋主卧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室。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墙上挂着蓑衣斗笠,墙角堆着些农具,窗台上晾着几味新采的草药,散发出淡淡的清苦气息。

卢秀溟洗漱完,只穿着素白的中衣,长发披散在肩后,用一根布带松松系着。他先上了床,靠里侧躺下,背对着外面。

贺兰廷芝很快也收拾妥当,吹熄了灯,摸黑在床外侧躺下。木板床不大,两人之间便隔开了一掌宽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却没有任何触碰。

黑暗中,呼吸声清晰可闻。贺兰廷芝的呼吸沉缓,卢秀溟的则轻浅些。

谁也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虫鸣似乎都倦了。卢秀溟忽然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翻了个身,变成了面对贺兰廷芝的姿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