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来得迟。天边还残留着一抹蟹壳青的微光,林间的蝉鸣已歇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渐起的虫唱,和着溪水声,织成一片安宁的背景。
厨房里热气腾腾,贺兰廷芝将几片嫩绿的野菜撒入翻滚的乳白色菌汤中,盖上木盖,转为文火慢煨。
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粗布衣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臂,上面还沾着几点淘米时溅上的水渍。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专注的侧脸,将那深邃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阿柘被“支”去陪霁月射箭,此刻厨房里只有他一人。
他处理起食材来有些生疏,却极认真。菌子洗净泥沙,小心撕成适口的小块;山鸡是前日陷阱捕到的,早已褪毛洗净,此刻与几片老姜一同在另一个陶罐里炖得酥烂,香气隐隐透出;新摘的野菜在清冽的井水里涮过,翠绿欲滴。
这不是他熟悉的战场炊事,而是关乎“家”的细致活计。每一步,他都做得格外郑重。
正屋内,霁月磨磨蹭蹭地蹭到饭桌前,小脑袋耷拉着,不敢看爹爹的脸色。下午射箭的兴奋劲儿早过了,此刻心里只剩下对背诵的忐忑。
卢秀溟已端坐主位。他换下了白日那身便于劳作的粗布衣衫,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细棉直裰,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瘦的脸颊。烛光下,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面前的空碗筷上,看不出喜怒。
“《小雅·斯干》,背来听听。”卢秀溟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霁月的小身板抖了一下。
孩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背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起初几句还算流利,背到“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时便有些磕绊,小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偷偷掀开一点眼皮,觑了爹爹一眼,见爹爹依旧垂眸静听,并无不悦,才壮着胆子继续往下。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背到此处,竟意外地顺畅起来。他见过爹爹给同村新添了娃娃的人家送自家瓜果,嘴里说的就是“弄璋之喜”。
终于,在几次微小的停顿和重复后,霁月背完了全篇。他长舒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难事,小胸脯起伏着,再次偷偷看向爹爹。
卢秀溟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儿子汗湿的额发和紧张的小脸上,那严肃的神情终于化开。他没有夸赞,只是微微颔首,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座位:“过来坐吧。”
霁月如蒙大赦,立刻小跑过去,挨着爹爹坐下,小手在桌下偷偷攥住了爹爹的衣角,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就在这时,贺兰廷芝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罐走了进来。菌子与山鸡的鲜香,混合着野菜的清新,瞬间盈满了小小的堂屋。他将汤罐小心放在桌子中央,又转身端来炖得软烂的鸡肉和一小碟清炒笋尖。
卢秀溟的目光落在那一大罐色泽诱人的菌汤上,又扫过桌上几样虽不精致却看得出用了心的菜色,眉头微动。
这不是阿柘平日做菜的路子,阿柘手艺实在,但更偏重家常饱腹,不会特意将山鸡拆肉煨汤,再将菌子另做如此清鲜的汤底,还点缀以翠色野菜。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桌边有些局促的贺兰廷芝,用眼神表达了询问。
贺兰廷芝接触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避开卢秀溟过于清明的注视,看向那罐菌汤,尽力装作若无其事地讲述:
“这汤……菌子是后山偶然发现的,看着新鲜。做法……是前几年东躲西藏的时候,在厨房打杂偷学的。”
说着说着,他竟有些脸红:“那时候就想……这汤看着清淡,味道该是鲜的。若是……若是有一天,能找到你,定要做给你尝尝。”
他说得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绝口不提那些藏身马厩,与猪狗争食的狼狈。
可卢秀溟听出来了,握着竹箸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贺兰三郎,如何蜷缩在肮脏的角落,对着别人家的炊烟,默默记下一道汤的做法,心里念着的是远方不知踪迹的自己和他尚不知的孩子。
卢秀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了贺兰廷芝片刻,那目光深沉复杂,掠过他粗糙了许多的手,他那身简单干练的粗布衣,最后落回他依旧明亮却沉淀了太多风霜的琥珀色眼眸里。然后,他点了点头,伸手去拿汤勺。
“我来。” 贺兰廷芝动作比他更快一步,拿起汤勺,稳稳地舀起一勺汤。汤色清亮,里面卧着嫩滑的菌片和翠绿的野菜。他小心地撇开浮油,将汤倒入卢秀溟面前的粗陶碗中。
卢秀溟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推拒。他垂下眼帘,拿起调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入口的刹那,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菌子的鲜甜完全释放出来,与山鸡炖出的高汤底子完美融合,却又因为野菜的一点清苦回甘而丝毫不显油腻。温度也恰到好处,暖融融地熨帖着肠胃,不过分烫口。
这味道……简单,却直击人心。不仅仅是食物的味道,更携带着说话人那些未曾言说的日夜煎熬。
他慢慢咽下,许久才抬起眼。烛光跳跃在他清澈的眼底,那惯常的沉静冰封之下似有春水化开,漾开细微的涟漪。他看向紧张等待的贺兰廷芝,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嗯,很好喝。”他轻轻应了一声。
贺兰廷芝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没说更多激越的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卢秀溟脸上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笑意,看着他又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那碗汤,只觉得这伏薇山清凉的夏夜忽然变得燠热难当,又仿佛有万千繁花在心头刹那绽开。
霁月看着爹爹笑了,又看看父亲呆住的样子,虽然不太明白大人们之间流动的复杂情绪,但也觉得高兴,捧起自己的小碗,小声说:“爹爹,我也要喝鲜掉眉毛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