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廷芝没有动,依然平躺着,只是呼吸放的很轻。
黑暗中,视觉受限,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
卢秀溟的目光适应了黑暗,隐约勾勒出贺兰廷芝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线条硬朗的下颌。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贺兰廷芝微微敞开的领口。
贺兰廷芝的中衣是粗麻布,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开着,露出一小片胸膛。朦胧的夜色里,卢秀溟看到那里似乎有一道深色的扭曲印记,从锁骨下方斜斜延伸下去,没入衣襟深处。
卢秀溟的呼吸屏住了,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很久。胸腔里那颗心又酸又胀,堵得难受。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轻轻触上了那道疤痕的边缘。
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触感,比周围的皮肤要硬,要凉。
贺兰廷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躲或是拂开这只手。
“吓着你了?是那年冬天合围突厥王帐的时候,一个突厥骑兵冲破了盾阵砍的。刀抹了毒,差点没救回来,养了小半年……”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卢秀溟忽然凑了上来。
不是用手,而是用唇,轻轻印在了那道狰狞疤痕的起始处。
贺兰廷芝如遭雷击,整个人都震了一下。他慌乱地抬手,握住卢秀溟单薄的肩膀,想将他推开:“别……脏……”
那上面沾过血,沾过毒,他自己洗澡时都不愿多看,不愿多碰。
卢秀溟却不动,不仅不动,反而伸出双臂,环住了贺兰廷芝的脖颈,整个身体都贴了上来。
贺兰廷芝僵住了。他能感受到怀中清瘦的身躯正在微微颤抖。然后,一点点凉意在胸口绽开。
卢秀溟在哭,无声地眼泪汹涌而出,瞬间就濡湿了贺兰廷芝的衣领和皮肤。
“不脏……”哽咽的,破碎的声音传来,“廷芝……这里,不脏。”
卢秀溟的手指颤抖着,划过那道疤,划过贺兰廷芝身上其他或深或浅的伤痕,最后停在他脸上那些风霜与苦难刻下的纹路。
“这些,是你替我,替霁月,替这山河百姓受的。这些,是你从地狱里爬回来,走到我面前的路。”
“我们都脏。”他闭上眼,额头抵上贺兰廷芝的额,泪水顺着交贴的皮肤滑落,分不清是谁的,“我们都从泥里滚过,从血里趟过,从鬼门关前绕过。我们都一身伤,一身疤,一身洗不掉的尘土和腥气。”
“可是廷芝,在我这里,你干干净净。”他睁开眼,在极近的距离里,望向贺兰廷芝深邃的眼眸,那里映着窗外漏进的微光,也映着他自己泪流满面的脸。
“以前是,现在是,往后……也是。”
话音落下,他重新吻了上去。不再是小心翼翼的一触即分,而是沿着那道疤痕的轨迹细细地吻下去。每一下触碰都像在举行一场沉默的祭礼,祭奠那些逝去的,抚慰那些留下的,确认那些拥有的。
贺兰廷芝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收紧手臂,将怀里人死死按进自己怀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满那些空洞的,疼痛的缝隙。
他低下头,寻到那两片温软湿润的唇,吻了上去。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咸涩的泪水混入其间,分不清是谁的。那些说不出口的歉疚,道不尽的思念,跨越生死重逢的慨叹,都融化在这个漫长而潮湿的吻里。
阻碍褪去,粗糙的掌心抚过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阵战栗。没有烛火,只有窗外疏淡的星月微光,勾勒着两具紧紧相拥、伤痕累累的躯体,在简陋的木床上投下起伏交融的暗影。
这一次,没有酒,没有冲动,没有仓促的离别。只有积压了六年的相思与苦难,化作最原始的渴望与温柔,在寂静的山夜里潺潺流淌,彼此慰藉,互相舔舐着旧日伤口,也在对方身体上刻下新的,属于此刻的印记。
吐息渐重,低吟轻响。木床发出有节奏的细微吱呀声,与窗外永不止息的溪流潺潺一起,交织成伏薇山秋夜里最隐秘也最动人的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卢秀溟浑身脱力地趴在贺兰廷芝汗湿的胸膛上,脸颊贴着他依旧急促起伏的心口,那道狰狞的疤痕就贴着他的唇边。
他偏过头,轻轻地,又吻了一下。
贺兰廷芝的手臂环在他光滑汗湿的背上,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眷恋地流连在他瘦削的肩胛骨。
“还疼吗?”卢秀溟的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慵懒,闷闷地问。
“早不疼了。”贺兰廷芝的下巴蹭着他的发顶,声音同样低哑,“就是阴雨天,有点痒。”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呼呼。”
贺兰廷芝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动,传到他耳中。“好。”
沉默了一会儿,卢秀溟又问:“真不想当国公了?左骁卫大将军,听着挺威风。”
“威风?”贺兰廷芝嗤笑一声,手指绕着他一缕汗湿的发丝,“天底下最不自在的,就是那种威风。每天上朝下朝,跟这个斗,防那个算,说句话要在肚子里绕三圈。不如在这里,想劈柴就劈柴,想捉鱼就捉鱼,晚上还能抱着媳妇儿睡踏实觉。”
“谁是你媳妇儿……”卢秀溟耳根发热,小声嘟囔,身体却更往他怀里缩了缩。
“你呀。”贺兰廷芝理直气壮,将他搂得更紧,“拜了天地,入了洞房,生了儿子,不是我媳妇儿是谁?”
卢秀溟不说话了,只是嘴角悄悄弯起。
“就是委屈你了。”贺兰廷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歉意,“跟着我,没名没分,住这山野破屋,吃粗茶淡饭……”
“名分?”卢秀溟打断他,抬起头,在黑暗里准确找到他的眼睛,“贺兰廷芝,在禅寺佛前,你我发下誓言的时候,在霁月叫出第一声爹爹的时候,在刚才……你我还在一处的时候,这名分,早就定了,谁也拿不走。”
他重新趴回去,坚定地说:“这屋子不小,饭能吃饱,衣裳能穿暖。溪水是甜的,野花是香的,霁月一天天长大,喊爹爹的声音越来越亮……贺兰廷芝,我不委屈。”
“我觉得,很好。”
贺兰廷芝喉头哽住,半晌,他才长出一口气,将怀中人搂得死紧,紧到卢秀溟轻轻哼了一声。
“嗯。”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声音沉沉的,落在寂静的夜里,“我也觉得,很好。”
窗外,秋月不知何时已升至中天,清辉皎洁,漫过山峦,淌过溪水,温柔地笼罩着这间亮着温暖灯火的简陋茅屋。
伏薇山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