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怎么不打。”贺兰廷芝揉了揉他的发顶,“武将之家,讲究个令行禁止。书背不好,便是‘令’未达,自然要罚。不过,我爹打完,夜里总会偷偷给我上药。”他说着,眼神悠远,想起了久远记忆中那双严厉却偶尔流露温情的眼睛。
霁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父亲,一定要读书吗?如果……如果我只想学骑马,学射箭,像你故事里那样,那背这些‘秩秩斯干’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问题让贺兰廷芝愣住了,他望着儿子稚嫩却认真发问的脸庞,许久没有出声。山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混着溪水淙淙。
“霁月,背‘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对你骑马射箭,确实没有直接的用处。”他终于缓缓开口,十分认真,“它不能让你马跑得更快,也不能让你箭射得更准。”
霁月不解地看着他。
“但是啊,骑马射箭,不是总能顺心如意的。”贺兰廷芝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处苍翠的伏薇山峦,“马有失蹄的时候,箭也有射歪的时候。当你从马上摔下来,摔得浑身疼,或者明明瞄准了靶心,箭却不知飞到哪里去的时候……你会觉得沮丧,懊恼,甚至想发脾气,是不是?”
霁月想了想,点点头。他学射小木箭,十次里能中一次草靶就不错了,每次射空,他都又急又气。
“那个时候,如果你心里只装着‘我怎么这么笨’、‘这破弓不好’的抱怨,那你就只剩下难受了。”贺兰廷芝收回目光,看着儿子的眼睛,“可如果你还会背‘秩秩斯干,幽幽南山’,你会不会想起,我们伏薇山也有这样清清的小溪,也有这样郁郁葱葱的山林?这溪水每天都在流,这山林岁岁都在长。你摔一跤,射偏一箭,和这山、这水长久的岁月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读书,尤其是读这些古时的诗歌文章,也许不能立刻换来什么。但它就像在你心里种下一片山林,挖开一道溪流。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得意也好,失意也罢,你心里那片山水都在,能让你安静下来,看得开阔些。这或许就是它的‘用处’。”他收束道。
霁月听得似懂非懂,但父亲沉稳的语调和话语中那种悠远宁静的意味让他感到信服。他点了点头,虽然还不能完全明白,但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可是,现实的问题还在。
“那……要是晚膳前我还是背不熟,爹爹真不让我吃饭怎么办?”霁月又忧虑起来。
贺兰廷芝笑了,拉着他的手站起来:“走,我们先回家。今天砍柴时,我在林子深处发现了一小丛鲜菌子,看着就好吃。晚上我们做一道鲜掉眉毛的菌子汤,你端去给爹爹尝尝,好好承认错误,用功背书,爹爹心一软,说不定就不罚你了。”
“真的?”霁月眼睛一亮。
“真的,父亲什么时候骗过你?”贺兰廷芝背起柴捆,牵起儿子的手,“不过做汤还得有点好佐料提味,家里的怕是不够了。走,陪父亲下山一趟,去村里杂货铺买点。”
“好!”霁月立刻忘了烦恼,兴高采烈地跟着父亲往山下走。只要能不被罚,还能喝到鲜掉眉毛的汤,下山跑一趟算什么。
下山的路不长,父子俩却走得不快。霁月像是忽然打开了话匣子,问东问西。路过一片小树林时,他忽然仰起脸,问了一个盘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父亲,你是不是也惹爹爹生气了?”
贺兰廷芝脚步顿了一下。
“所以爹爹才不和你说话,晚上也不让你进大屋子睡觉,对吗?”
贺兰廷芝沉默地走了一段,山风吹动他额前散落的一缕黑发。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是。父亲……做错了事,很大、很大的错事。所以,你爹爹他很生气,很伤心,气到……暂时不想理我。”
“哦。”霁月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用脚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落进路边的草丛。
走了几步,霁月忽然又开口,轻轻的:
“可是,我觉得爹爹也并不是那么、那么生气。”
贺兰廷芝看向他。
霁月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澄澈清明:“有一次,你在菜地里弯腰拔草,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爹爹在院子里晾我们的衣服,他晾好了最后一件,转过身,朝菜地那边看了一眼。”
孩子学着卢秀溟的样子,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然后,嘴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爹爹在笑,不是张开嘴巴哈哈笑,是这里——”霁月很肯定地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角,“眼睛眯起来一点点的那种笑,我看见了!”
贺兰廷芝像被定身法定住,呆呆地站在原地。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鸟鸣和林叶的沙响,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反复回荡着霁月那句“眼睛眯起来一点点那种笑”。
秀溟……在笑?
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在他以为对方连目光都不愿多给予的时候,秀溟曾那样注视过汗流浃背埋头劳作的自己?甚至……还露出了那样的神情?
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又被他死死压住。
原来,那道紧闭的门,或许并非坚不可摧。
他抬头看看天色,阳光正好,一片云彩也恰如其分地飘过头顶。他重新迈开步子,握紧了儿子柔软的小手。
“走吧,霁月。我们去买最好的佐料,晚上,给爹爹做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