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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溪声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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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薇山的夏日,与山下是两重天地。

山下热得像个蒸笼,石板路烫脚,知了扯着嗓子嘶鸣。山上却依旧清凉,尤其是那间依着小溪搭建的茅屋,溪水潺潺流过屋后带走了大半暑气,连风都是沁着水汽的。

贺兰廷芝依旧睡在田地旁那间低矮的茅屋里,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挑水、劈柴、侍弄菜地,做些修补的活计。

卢秀溟不再明显排斥他在近处活动,一日三餐也默许他同桌用饭。桌上多是山间野菜、自种的瓜豆,偶尔有些阿柘从山下换来的糙米。饭菜简单,但贺兰廷芝吃得格外慢,格外认真,把进餐的共处时间咀嚼得尽可能长。

只是每当夜幕降临,碗筷收拾停当,卢秀溟便会用他那惯常清冷的调子道一声“有劳”,然后牵着霁月的手转身进屋。

木门“吱呀”关上,落下门闩的声音不重,每次都像一根小针,轻轻扎在贺兰廷芝心口最软的地方。

阿柘收拾着灶台,余光瞥见贺兰廷芝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高大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无比寂寥。

他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低下头,默默擦拭着粗陶碗。他只是个雇工,主人家的事,哪里轮得到他插嘴。

日子便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山中的光阴慢,慢到能看清每一片叶子舒展的脉络。

霁月来田地边茅屋找“贺兰叔叔”的时候渐渐多了起来,起初仍是怯生生的,扒在门边探出半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贺兰叔叔,今天还讲打仗的故事吗?”

贺兰廷芝正在修补一个破了的背篓,闻声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是努力克制的欢喜:“讲,霁月想听哪一段?”

那些边塞的风沙、孤城的月色、夜袭的惊险、凯旋的号角,他翻来覆去已经讲了无数遍,有些细节自己都记不清是否真的发生过,还是掺杂了这些年午夜梦回的想象。可霁月听不腻,每次听到紧张处,小拳头都会攥得紧紧的,听到胜利时,又会开心地拍手。

这一日,贺兰廷芝用剩下的好木料,细细打磨,给霁月做了一把小弓,只是因为霁月随口说了一句“骑马射箭真威风”。

弓身只比霁月的胳膊长些,缠了结实的麻绳做弦,箭是削得光滑笔直的小木枝,箭头用布包了,免得伤着。

“试试看。”他把小弓递给眼巴巴守在一旁的霁月。

孩子接过来,入手比想象中沉,他费力地拉开一点,小脸都憋红了,却舍不得松手,眼睛亮得惊人:“谢谢贺兰叔叔!”

孩子还是改不过口。

贺兰廷芝看着孩子兴奋地摆弄小弓的模样,看着他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眸里荡漾着的纯粹的快乐,那股压抑了太久的酸涩再也按捺不住。

他忽然伸出手,将小小的温软的身体紧紧拥进怀里。

“霁月,叫我父亲,好不好?叫我一声……父亲。”声音抖得像秋叶。

霁月被他抱得一怔,手里的弓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小脸,看着近在咫尺的泛红眼眶和紧绷下颌。

孩子静默了片刻,最终伸出空着的那只小手,学着大人安慰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贺兰廷芝宽阔的背。

然后,他把脸埋进那带着阳光和汗水气息的肩头,很小声地叫了一声:

“父亲。”

贺兰廷芝浑身剧震,环着孩子的双臂收得更紧。他把脸深深埋进孩子细软的发间,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他不敢应,怕一出声就泄露了崩溃的哽咽,只是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点头。

……

霁月六岁了。

山下的孩子这个年纪大多已开蒙,进了私塾,整日“子曰诗云”。贺兰廷芝留意到,卢秀溟似乎并无送霁月下山读书的打算。

他转念一想便明白了,秀溟自己是两榜进士出身,学问是极扎实的,亲自为儿子开蒙自然绰绰有余。

他便按下不问,依旧每日做着他认为该做的事:修补屋舍,侍弄菜地,从溪边挑水灌满缸,将柴火劈得整齐。

这天下午,贺兰廷芝背着新劈的柴从后山回来,远远看见霁月独自坐在小溪边的青石上,手里攥着几颗小石子,一颗一颗往溪水里扔,溅起细小水花。孩子侧影看起来有些蔫,不像平日活泼。

贺兰廷芝放下柴捆,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霁月,怎么了?一个人在这儿?”

霁月转过头,小嘴扁着,眼睛里蒙着一层委屈的水光:“爹爹要我背《诗经》,背‘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可是好难背,我总是记了上句忘下句……”

他越说声音越小:“爹爹生气了,说我不用心,要是晚膳前还背不熟,今晚就不许吃饭。”

贺兰廷芝心里蓦地一软,秀溟教导霁月时,那样子与平日沉静截然不同,严谨,庄重。坐姿、执笔、诵读的声调,皆有法度。那是世家大族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也是秀溟对霁月深切的期望。

只是这期望落在六岁孩童肩上,未免有些沉重了。

“背书啊……”贺兰廷芝望着潺潺溪水,笑了笑,“我小时候,最怕的就是背书。脑子笨,先生讲十遍,我也记不住三句。为此没少挨我爹的板子,手心经常肿得握不住枪杆。”

霁月睁大眼睛:“父亲的爹爹会打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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