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是谦辰吗？”

萧谦辰接起电话，心里不免有点难过。

“是我。”

“谦辰，你家在哪里啊，这江城比瀚城大多了，我找不到路。”

“妈，你发个位置，我接你。”

“啊，好好好，谦辰，你等会，我给你发。”

车停在路边，萧谦辰没有熄火。他靠在驾驶座上，右眼闭着，左眼半睁，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蓝色定位点。辰素发来的位置在江城南边一个公交站旁，离他不过十分钟车程，可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谢承奕带着一股冷风钻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热气从袋口往外冒。“给你妈带的，买了点吃的，还有拿铁咖啡。”他把纸袋放在仪表台上，偏头看萧谦辰，“你在这坐着干嘛？不去接？”

萧谦辰睁开左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挂挡松了刹车。车子驶上主路，街边的店铺还贴着春联，有些门面上挂着红灯笼，年味还没散尽。初五的江城比平时安静，路上没什么车，只有几个行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车子在公交站旁停下。辰素蹲在站牌下面，脚边放着一个旧行李箱，外面套着军绿色的行李袋，拉链头用绳子系着，怕崩开。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棉服，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胡乱扎在脑后。

她看见车停下来，站起来，眯着眼往挡风玻璃里看，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然后笑了。那笑容和萧谦辰记忆中的不一样，以前辰素笑起来张扬，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现在那笑容软了，皱巴巴的，却依然完整。

萧谦辰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车边，没有走过去。辰素拖着行李箱走过来，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她走到萧谦辰面前，仰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长高了。”她说。

萧谦辰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瘦了。”她伸手想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萧谦辰抓住她缩回去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辰素的手很凉，很粗糙，指节有些变形。

“谦辰……”

“上车吧，外面冷。”萧谦辰松开她的手，转身拉开后座车门，把行李箱拎上去。

辰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擦了擦眼角，弯腰钻进副驾驶。谢承奕已经坐在后座，手里还捧着吃的，看见辰素进来，往前探了探身，叫了一声：“阿姨。”

辰素回头看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你是承奕吧？小时候见过你，长这么大了，真好看。”

谢承奕笑了笑，把纸袋递过去：“阿姨，给您带了咖啡，热的，您喝哪个？拿铁还是牛奶？哦对了，还有点吃的。”

辰素低头看着那两个纸杯，拿铁杯壁上写着“辰”，牛奶杯壁上写着“奕”。她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几秒，把拿铁拿起来，捧在手心里。“这个，”她说，“我喝这个。”

车子往回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呼呼的声响。辰素捧着那杯拿铁，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江城比瀚城暖和。”

“嗯。”萧谦辰应了一声。

“房子大不大？”

“还行。”

“够住吗？”

“够，也计划搬家了。”

车子停在楼下，萧谦辰从后备箱里拎出行李箱。辰素站在楼前，仰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居民楼，目光从一楼看到顶楼，又落回来。“几楼？”她问。

“四楼。”

“没电梯？”

“没。”

“你从小就不爱爬楼梯。”辰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尾音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萧谦辰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谢承奕陪辰素走在后面。

谢承奕心里也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总觉得辰素怪怪的。

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辰素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她的膝盖不太好，上楼的时候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阿姨，我扶您。”谢承奕伸手托住她胳膊肘。

辰素偏头看他，又笑了：“你跟我们谦辰，关系还跟以前一样好？”

谢承奕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一样好。”

“那就好，那就好。”辰素重复了两遍，声音越来越轻，像在安慰自己。

进屋的时候，两只猫正在沙发上睡觉。小奕听见动静，竖起耳朵，警惕地盯着门口。小辰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团成一团。辰素换好鞋，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不大的屋子，目光从沙发滑到茶几，从茶几滑到书架，从书架滑到阳台上那盆栀子花。

“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她说。

“谢承奕收拾的。”萧谦辰把行李箱放进客房，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妈，你饿不饿？给你下碗面？”

辰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萧谦辰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辰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系围裙，洗菜，切菜，动作不急不慢。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谦辰，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她问。

“好几年了。”

“在外面学的？”

“嗯。”

辰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对不起你。”

萧谦辰切西红柿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过去了。”

面煮好了，萧谦辰端出来放在餐桌上。辰素坐下，低头看着那碗面，荷包蛋卧在最上面，西红柿切得不太规整，面汤有点多。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咸了。”她说。

萧谦辰站在旁边，眉头动了一下。辰素又挑了一筷子，这次嚼的时间更长了。“好吃。”她改口，声音有点哑，不是面的问题。

萧谦辰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吃面，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辰素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

辰素放下碗筷，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小奕从沙发上跳下来，踱到阳台门口蹲着，拿背对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