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后的第一个月，咖啡店的生意比萧谦辰预想的要好。
好到他们不得不招了一个兼职。是个还在读大三的女生，叫张小禾，学设计的，话不多，做事利索，是萧谦辰的粉丝，但她从来不提这回事，只是安安静静地做咖啡、擦杯子、招呼客人。
谢承奕私下跟萧谦辰说：“这姑娘不错。”
萧谦辰说：“嗯，比你勤快。”
谢承奕瞪了他一眼。
张小禾来了之后，谢承奕就不怎么在店里帮忙了。不是不想帮，是萧谦辰不让。
“你写你的东西，”他说。谢承奕被他从吧台后面赶出来，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到靠窗的老位置，面前照例放着一杯热牛奶。
他写东西的时候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一会儿，删掉几个字，又打上去。萧谦辰在吧台后面做咖啡，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收回去，继续手上的活。
小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们目光交汇的时候，默默低下头，假装在擦杯子。
十月底，江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咖啡店的落地窗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店里没什么客人，张小禾在吧台后面看手机，萧谦辰在调试新到的豆子，谢承奕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望着窗外的雨发呆。
“看什么？”萧谦辰端着刚调好的咖啡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看雨。”谢承奕收回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上，“你新调的？”
“嗯，尝尝。”
谢承奕端起来喝了一小口，舌尖先触到的是酸，然后是坚果的香气，最后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品了一会儿，说：“好喝。”
“好在哪？”
“好在……是你调的。”
张小禾从后面探出头，又缩回去了。
十一月，萧谦辰的账号粉丝突破了五百万。
他没有特别庆祝，甚至没有发视频提这件事，只是在某天晚上，谢承奕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界面是账号后台的数据面板。
“看什么呢？”谢承奕擦着头发走过去。
萧谦辰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没什么。”
谢承奕爬上床，钻进被窝，把冰凉的脚贴上萧谦辰的小腿。萧谦辰被冰得嘶了一声，却没有躲开，反而伸手把那只冰凉的脚握在手心里。
“你脚怎么这么凉。”
“天生的。”
“明天去买双厚袜子。”
“你买。”
“嗯。”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声响。小奕小辰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跳上床，在两人脚边团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萧谦辰。”谢承奕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轻。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有走，我们会是什么样？”
萧谦辰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谢承奕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脚踝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不知道，可能还是会走。”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的我，配不上你。”
谢承奕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那现在呢？”
萧谦辰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指尖穿过他还半湿的头发。
“现在，我努力配得上。”
十二月的江城，终于有了冬天的样子。
咖啡店里早早开了暖气，玻璃门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不知道是哪个客人留下的，歪歪扭扭的，看着有点滑稽。
谢承奕新写的文章发表了。
不是在网上，是在一本文学刊物上，纸质的，拿到样刊那天，他翻到自己的那篇，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杂志递给萧谦辰。
“你看看。”
萧谦辰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文章不长，三四千字，写的是江城的秋天。写玉兰花落尽后的街道，写菜市场里卖鱼的阿姨，写深夜江边传来的汽笛声。最后一段，他写：“有人在曾几何时许愿，有人在未来的现在还愿。而我，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等到了一个迟到很多年的答案。”
萧谦辰把杂志合上，还给他。
“怎么样？”谢承奕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谢承奕把杂志抢回去，翻到他写的那篇，又看了一遍，自己嘀咕：“我觉得写得挺好的。”
“是挺好的。”萧谦辰说。
谢承奕抬头看他，萧谦辰已经转身去给客人做咖啡了，只留给他一个系着深蓝色围裙的背影。
圣诞节那天，咖啡店打烊后，萧谦辰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吧台，而是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蛋糕。
不是店里卖的那种，是定做的。奶油裱花不太规整，上面用巧克力歪歪扭扭地写着“圣诞快乐”四个字。
“你什么时候买的？”谢承奕站在吧台前，看着那块蛋糕，愣了一下。
“前几天买的。”
张小禾弹出脑袋来：“萧哥买蛋糕了吗？”
“嗯，买来庆祝一下圣诞节。”
“太好了。”
店里的暖气烧得足，蛋糕上的奶油有点化了。
张小禾坐在吧台边，手里举着手机，对着那根蜡烛拍了又拍。萧谦辰站在吧台后面，没有催她，只是把打火机递过去。
“你来点。”他说。
张小禾愣了一下，接过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蹿起来，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把蜡烛点上，退后一步，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轻轻摇曳。
“许愿吧。”
谢承奕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没有许什么宏大的愿望。他只是想，如果明天和今天一样，那就很好。
他睁开眼。
张小禾也睁开眼，两个人一起把蛋糕吹灭了。
萧谦辰把刀递过来，说：“切。”
“你切。”谢承奕把刀推回去，“蛋糕是你买的。”
萧谦辰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握着刀，在蛋糕上切了第一刀。奶油沾在刀面上，黏黏糊糊的，他把切下来的第一块放在盘子里，推到谢承奕面前。
“给你。”
谢承奕低头看着那块蛋糕，奶油裱花被他切得有点歪，巧克力字母断成了两截，“圣诞快乐”变成了“圣诞快”。他用小叉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齁。
“好吃吗？”萧谦辰问。
“好吃。”
萧谦辰给自己切了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甜了。”他说。
“你又不爱吃甜的，你买蛋糕干嘛？”
萧谦辰没回答。又挖了一叉子，慢慢吃了。
张小禾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着，低头挖了一大口蛋糕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萧哥，谢哥，我先走了。”
“蛋糕带一块。”萧谦辰说。
张小禾没有推辞，用袋子包了一块，揣进包里，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谦辰站在吧台后面，把用过的盘子收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谢承奕靠在吧台边，看着他洗碗，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泡沫里翻动，看着他微微低着头，脸上有一道疤痕。
“萧谦辰。”
“嗯。”
“仔细看看你真的很帅啊。”
“挺丑的。”
“男妈妈风格。”
“怎么你也叫我男妈妈。”
“就是很像啊。”
不久谢承奕收到一封邮件。
是一家出版社发来的，说对他的文章感兴趣，想约他见一面，聊聊出书的事。谢承奕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好几遍，把手机递给萧谦辰。
“你看看，这是真的吗？”
萧谦辰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发件人的邮箱地址查了一下，确认不是诈骗邮件，才把手机还给他。
“应该真的。”
“他们说要出我的书？”
“嗯。”
“我的文章够出一本书吗？”
“够了。你写了那么多篇，凑一凑，够一本了。”
谢承奕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萧谦辰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谢承奕揽进怀里。谢承奕靠在他肩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萧谦辰。”
“嗯。”
“你说，他们为什么会看上我的文章？”
“因为你写得好。”
“真的？”
“真的。”
谢承奕沉默了一会儿：“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靠写字活下去。”
“你一直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