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出版社见面的那天，谢承奕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
浅蓝色的，领口还带着折痕。萧谦辰帮他熨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道折痕熨平。谢承奕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样行吗？”他问。
“行。”
“会不会太正式了？”
“不会。”
“头发呢？要不要再剪剪？”
萧谦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谢承奕的头发比刚来江城时长了一些，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柔和了不少。他伸手，轻轻拨了拨谢承奕额前的碎发。
“就这样，好看。”
谢承奕没反驳，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深呼吸了一下。
“那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你店里还有客人。”
“小禾在。”
出版社在江城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从家打车过去要半个小时。
路上谢承奕一直在看文件夹里的稿子，翻来覆去地看，其实那些文章他早就背下来了，可他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萧谦辰坐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微微发抖的膝盖上。
到了出版社楼下，萧谦辰松开手。
“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谢承奕点了点头，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栋大楼。
见面比预想的顺利。
责任编辑是一个四十多的男人，姓陈，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很有耐心。他仔细翻了谢承奕带来的稿子，在一些地方做了记号，又问了几个关于文章结构的问题。
谢承奕一开始还有点紧张，答得磕磕绊绊。可陈编辑没有不耐烦，只是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追问一句。聊到后面，谢承奕渐渐放松了，开始能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的文字很有灵气，也有温度。”陈编辑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擦了擦，“但有些地方还不够成熟，需要打磨。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签一个出版合同，周期可能会长一些，一年左右。”
谢承奕点了点头：“我愿意。”
陈编辑笑了：“那行，我回去起草合同，到时候发你邮箱。”
谢承奕站起来，向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紧张，是兴奋，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被看见的兴奋。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靠着电梯壁，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盏白晃晃的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走出大楼的时候，萧谦辰正靠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嘴里叼着一根烟，没有点。
他看见谢承奕出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揣进口袋。
“怎么样？”
谢承奕没有回答，走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萧谦辰僵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怎么了？”
谢承奕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鼻音：“就是觉得，好像一切都在变好。”
萧谦辰只是收紧手臂。
他们就这样站在路边，抱了很久。
后续出版社的合同寄到了。
谢承奕站在吧台前，拆开快递袋，抽出那份厚厚的合同，一页一页地翻。萧谦辰站在他旁边，也低着头看，两个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小奕蹲在吧台上，好奇地探过头来，爪子踩在合同上，留下一个梅花印。
“小奕！”谢承奕把猫抱起来，“这是合同！很重要的！”
小奕无辜地眨了眨眼，舔了舔爪子。
萧谦辰拿纸巾擦掉那个梅花印，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签这儿。”
谢承奕握着笔，手心出了汗，在签名栏上方悬了几秒，才落下去。名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
签完他把合同合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萧谦辰。我好像真的快要成一本书了。”
“不是快要。是已经。”
谢承奕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合同，封面上印着出版社的Logo，红色的，方方正正，像一个盖章。他伸手摸了摸那个Logo，指尖触感光滑而微凉，像某种仪式感的具象化。
他把合同递给萧谦辰：“你帮我收着。”
“你自己收。”
“我怕弄丢了。”
“不会丢的。”
“你帮我收嘛。”谢承奕的语气带了一点撒娇的意味，尾音上扬，像小时候跟他要糖吃。
萧谦辰看了他一眼，接过合同，走进后厨，打开那个带锁的柜子，把合同放进去，锁好，钥匙揣进口袋。
“行了。”他走出来，拍了拍口袋。
谢承奕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萧谦辰，你这样好像我爸。”
“哪里像？”
“什么都帮我收着，怕我弄丢。”
萧谦辰走过去，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叫哥，而且这不是你让我收着吗？”
“哥。”
张小禾在角落假装没看见。
梅雨季渐渐席卷了江城，好像比以往更早到来。
雨下个不停，淅淅沥沥的，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晾不干，地板踩上去黏糊糊的。咖啡店里的客人少了很多，偶尔有几个人推门进来，收了伞，在门口抖半天水，才找位置坐下。
萧谦辰在吧台后面磨豆子，机器的声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谢承奕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修改了无数遍的书稿。陈编辑上周发来了修改意见，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要删，有些地方要补，有些地方要重写。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啊啊啊啊好烦。”
刚做完咖啡的萧谦辰走过来：“卡住了？”
“嗯。”
“哪段？”
谢承奕指了指屏幕。
萧谦辰弯腰看了看，是一段描写江城的文字，写雨季的江城，写潮湿的空气，写青石板路上长长的水痕。
“写得挺好的。”他说。
“陈编辑说没有画面感。”
萧谦辰想了想，说：“你写雨，不如写雨打在玉兰花上的样子，或者梧桐树树的样子。”
谢承奕愣了一下。
“早上我开门的时候，看见那棵玉兰，花瓣上全是水珠，风一吹，水珠滚下来，像眼泪。它在诉说着故事，我听着。”萧谦辰说，“你写那个。”
谢承奕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起来。屏幕上的文字一段一段地生长出来。
萧谦辰没有打扰他，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走回吧台后面，重新做了一杯热的。
张小禾在旁边小声说：“萧哥，你刚才那段话说得真好。”
“什么话？”
“雨打在玉兰花上的样子。”
萧谦辰没接话，把新做好的热牛奶放在托盘上，准备给谢承奕端过去。
张小禾又说：“萧哥，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写点东西？”
“写什么？”
“你之前走过的那些地方，路上遇到的那些人，还有……你以前那些事。”我觉得，会有人想看的。”
萧谦辰思考了几秒，端着托盘走了。
谢承奕还在低头打字，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萧谦辰把热牛奶放在他手边，动作很轻，怕打断他。
谢承奕没注意到，继续写着。
萧谦辰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吧台后面。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了几下。
他想了想，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一行：“我第一次见到谢承奕，是在小学三年级。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我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他总告诉我要勇敢，相信是战胜一切不安的动力。”
书稿终于定稿了。
陈编辑发来最后一版修改稿，附了一句：“可以发了。”
谢承奕把文件下载下来，在电脑上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江城的玉兰写到咖啡店的书架，从雨天的客人写到深夜的江边汽笛。最后一篇，他写的是那棵歪脖子玉兰。
“它长得很慢，比别的树都慢。可它还是开了花。第一朵，小小的，白白的，薄得像纸。风一吹，花瓣就颤，像在发抖，又像在笑。我蹲在树前看了很久，想起一个人。他也长得很慢，比别人都慢。可他也开了花，开得很晚，开得很小心，开得怕被人看见，可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它很美，它真的很美，以至于我喜欢上了它。”
他看完最后一段，把文档关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奕蹲在书桌角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小奕，你后爸我要出书了。”他对猫说。
小奕喵了一声，跳下书桌，跑去找萧谦辰了。
谢承奕站起来，走出书房。萧谦辰正在阳台上浇花，那盆栀子花开了一朵，白色的，香气很浓。他弯着腰，把水壶对准根部，慢慢地浇，怕溅到花瓣上。
谢承奕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书稿定了。”他把脸贴在萧谦辰后背上。
萧谦辰直起身，把水壶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时候出？”
“陈编辑说最快年底。”
“那还有半年。”
“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半年。”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