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城的春天，是从东市第一枝杏花开始的。

自从许谌从边境回来，寻奕就命许谌时常呆在自己身边。

寻奕站在茶寮的木桌前，手里握着一把竹刷，正对着面前那只粗陶茶盏发呆。阳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腕上，把那一小截皮肤晒得微微发烫。

“殿下，水开了。”许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寻奕回过神，把竹刷放回茶则上，侧头看了他一眼。许谌正蹲在炭炉前，手里握着一把蒲扇，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短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和一道浅淡的旧疤。

“说了多少次，在外面别叫我殿下。”寻奕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更多的却是无奈。

许谌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微微颔首：“是，公子。”

寻奕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研究面前那只茶盏。他今日心血来潮，想学点茶，可那竹刷在他手里怎么都不听使唤，不是打不起沫，就是溅得到处都是。茶汤洒在桌面上，顺着木纹淌下来，滴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洇开一小片褐色的痕迹。

许谌放下蒲扇，走到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茶汤，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握竹刷的手。

寻奕浑身一僵。

许谌的手比他大了一圈，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覆在他手背上，许谌带着他的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在茶汤里搅动。竹刷划过盏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茶汤表面渐渐浮起一层绵密的泡沫。

“手腕要松，力道要从肩走。”许谌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气息拂过寻奕的耳廓，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寻奕垂着眼，不敢看他，耳尖已经红透了。他盯着茶盏里那层渐渐成形的沫饽，心跳快得像擂鼓，连呼吸都乱了。

“学会了吗？公子。”许谌松开手，退后半步。

寻奕握着竹刷，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嗯。”

许谌没有戳穿他，转身回到炭炉边，继续烧水。炉火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这间茶寮是寻奕偷偷盘下的。

说是茶寮，其实不过是东市角落里一间半旧的铺子，门面窄小，寻常日子没什么人经过。前任主人是个卖胡饼的老翁，年迈归乡，铺子空了大半年，积了厚厚的灰。寻奕第一次来看的时候，站在门口，指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说：“就这儿了。”

许谌当时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间破败的铺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他们花了大半个月，才把这间铺子收拾出个模样。许谌修好了漏雨的屋顶，换了新的窗棂，用桐油把门板重新漆了一遍。寻奕则负责里面的事，挂竹帘，摆茶具，在墙角养了一盆菖蒲。

铺子没有挂牌匾。寻奕说不用，认得的人自然会认得，不认得的人也不必认得。许谌没有多问，只是在门口种了一棵杏树，树苗是从城外移来的，细细弱弱的一株，他浇水的时候格外小心，怕浇多了烂根，又怕浇少了枯死。

“你种这个做什么？”寻奕蹲在台阶上，看着他培土。

许谌没有抬头，把土压实了，才淡淡说了一句：“开花的时候好看。”

寻奕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后来杏树真的开了花。第一年只开了几朵，零零星星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寻奕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说：“这也叫开花？”许谌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仰起的侧脸上，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