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的秋天,谢承奕收到了第一封拒信。
来自芝加哥大学的邮件躺在邮箱里,措辞礼貌而疏离,开头是“Thank you for your interest”,结尾是“we regret to inform you”。他看了一遍就关掉了。
智序知道后比他还急:“他们凭什么拒你?你绩点那么高!论文发了三篇,推荐信是陆教授写的,他们还想怎么样?”
“可能有人比我更合适。”谢承奕说。
“你倒是想得开。”
十月底,周边岩去了本校的工学院,请宿舍几个人吃了一顿大餐。
程砚签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年薪开得很高,在饭桌上被周边岩灌了好几杯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禹舟考了本校的研究生,说想留校当老师,以后也像陆教授那样。
四个人坐在学校东门外的小馆子里,周围都是大四的学生,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像一场提前的告别。
周边岩喝多了,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说:“咱们以后还能聚齐吗?”
程砚说:“能。”
“什么时候?”
“你结婚的时候。”
“那我要是不结婚呢?”
“那你就多请几顿饭。”
禹舟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饭可以不吃,份子钱不能少。”
谢承奕没说话,只是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
他在饭桌上看着范励的账号。
范励的账号粉丝越来越多,每一条视频的播放量都在涨。有人在评论区扒萧谦辰的身份,还有人把萧谦辰的侧脸截图放大,和范励的同框画面剪辑在一起,配上暧昧的音乐,评论区全是“在一起在一起”。
谢承奕看着那些评论,没什么表情。
他已经过了会吃醋的年纪了。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吃醋的资格了。
十一月,谢承奕收到了第二封拒信。
这次是纽约大学的。邮件比上一封还短,连“we regret to inform you”都省了,直接说“your application has not been selected”。
他把邮件截图发给陆教授,陆教授回了一句:“继续申。不要因为两封拒信就动摇。”
他没有动摇。他只是累。
申请季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他把这项填入了自己的全部时间。
十二月,三四次拒信。
在食堂谢承奕突然笑了。
智序在旁边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三封拒信,都是我想去的学校。好像有人在跟我说,你不该去那里。”
智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迷信。会有的。”
谢承奕点了点头。
一月中旬。
谢承奕收到了一封录取信。
来自英国的。
谢承奕盯着屏幕上那封录取邮件,看了整整三分钟。
“Dear Mr. Xie,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 have been accepted into the MA in Comparative Literature program at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智序凑过来,看清了邮件内容,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大得整个食堂的人都回头看:“录了!录了!伦敦大学!”
周边岩从对面探过头:“什么什么?奕哥被哪儿录了?”
“伦敦大学!”智序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兴奋比谢承奕本人还多。
周边岩立刻举起手里的饮料杯:“恭喜奕哥!牛逼!伦敦!国际大都市!”
程砚和禹舟也举起饮料,四个人碰在一起,谢承奕握着杯子,嘴角弯了一点,笑意很浅,但确实在笑。
伦敦。
不是他最初想去的方向,却阴差阳错地成了最后的选择。
伦敦和萧谦辰之间,隔着一整片欧亚大陆。一个往西,一个往东。他查过,时差八个小时,飞行时间十几个小时,距离七千多公里。
足够远。
远到可以让他终于停下来。
毕业典礼在六月末。
京大的毕业典礼在邱德拔体育馆举行,几千个毕业生穿着学位服坐在台下,黑压压的一片。谢承奕坐在文学院的方阵里,学位帽的流苏垂在眼前,被他拨到一边。
校长致辞,校友致辞,学生代表致辞。一套流程走下来,将近两个小时。
拨穗环节,轮到他的时候,陆教授站在台上,亲手帮他把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伦敦,好好写。别丢文学院的脸。”
谢承奕点了点头:“谢谢陆老师。”
他走下台,回到座位上。旁边的智序眼眶已经红了,看见他回来,吸了吸鼻子:“你也太冷静了吧?我都快哭了。”
谢承奕递给他一张纸巾:“哭吧。”
智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又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这样。”
散场后,几个人在图书馆前的草坪上拍照。周边岩举着自拍杆,把所有人都框进镜头里,喊了一声“一二三茄子”,咔嚓一声,定格了四年的青春。
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那个傍晚,谢承奕一个人走在京大的校园里。
学位服已经脱了,叠好装在袋子里,拎在手上。夕阳把银杏道染成一片浓烈的金红色,有情侣在树下拍照,女生踮起脚尖,男生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笑得很甜。
他别开眼,继续往前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大一大二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泡在这里。靠窗的那个位置,他坐了一年半。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开满白色的花,风一吹,花瓣飘进来,落在书页上。
他那时候想,如果萧谦辰在这里,会坐在他对面吗?
还是像高中那样,坐在他旁边,靠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干净的的木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宿舍里已经空了。
周边岩昨天走的,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说了一句“兄弟们江湖再见”,眼眶红红的,但没哭。程砚今天上午走的。
禹舟最安静,中午的时候拎着一个行李箱,跟谢承奕说了句“走了”,就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