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一次都没有？”

谢承奕没有回答，加快脚步往前走。

大学生活很快，春夏秋冬。

那个旅行博主的账号，他还在看。

每更新一条，他就看一条。从第一个视频看到最后一个，有时候看一遍，有时候看很多遍。

他不点赞，不评论，不留任何痕迹。

他只是看。

看着萧谦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

看着他走过雪山，走过草原，走过沙漠，走过湖泊。

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变化，从最初的阴郁、紧绷，到后来的松弛、舒展。

看着他怀里的小奕长大，从一只小奶猫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大猫。

这是他唯一能看到萧谦辰的方式。

大三五月，文学社举办了谢承奕在学校的最后一次读书分享会。

主题是“告别”，每个人选一本与告别有关的书，分享自己的理解和感受。

谢承奕选的是龙应台的《目送》。

他站在讲台上，翻开书，念了一段话。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他念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完之后，他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台下的人也沉默着，没有人催促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本书写的是亲情，但我读到的是另一种东西。是告别，是不舍，是不得不放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人。

“一生中，要经历很多次告别。有些告别是短暂的，明天还会再见。有些告别是漫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还有些告别，是永远的。”

“最难的不是告别本身，而是告别之后的日子。你要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没有那个人的世界，习惯在某个瞬间想起他，然后告诉自己，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这本书里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

“我以前不这么觉得。我以为只要两个人足够相爱，就可以一直并肩走下去。后来我才知道，我可以忘记一个人，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那个人先走了，你只能一个人走完你之前和他畅想的剩下的路。”

全场安静极了。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只有窗外风声，沙沙的，像在替谁哭泣。

谢承奕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

然后他鞠了一个躬，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智序递给他一张纸巾。

他没有接。

因为他没有哭。

他早就不会因为想起萧谦辰而哭了。

他只是觉得胸口闷，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散场后，望知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你今天讲得很好。”望知说。

“谢谢。”

“但你最后那段话，不是书里的，是你自己写的，对吗？”

谢承奕沉默了一会儿：“嗯。”

望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走到宿舍楼门口，望知停下来。

“想好了？出国？”

“想好了。”

“之前苏婧想通过我追你，她当时说你喜欢男的，我以为开玩笑呢，没想到你等的那个人真是男的，说实话，这么久了，如果我是女的我也喜欢你了，但是我是男的。”

“哈哈。”

“开玩笑，祝我们奕哥天天开心，走啦！”

谢承奕点点头。

回到宿舍他照常打开手机打开那个账号。

这个账号今天发了一条作品。

封面是夜晚的星空，密密麻麻的星星像碎钻洒在黑色的绒布上。一个人站在星空下，仰着头，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侧脸。

他点开视频。

画面从帐篷开始，镜头晃了晃，扫过两只挤在一起睡觉的猫，然后转向帐篷外。夜空干净得不像话，星星亮得刺眼。范励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家人们，你们见过这样的星空吗？我反正没见过。萧谦辰，你说两句。”

镜头转向那个站在星空下的人。

萧谦辰没有看镜头，只是仰着头，看着满天的星星。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怀里抱着小奕，那只猫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很好看。”

就两个字。

范励在镜头后面笑了：“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萧谦辰没理他，低头摸了摸小奕的头，转身走回帐篷。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个男人终于有脸了！！虽然只有侧脸！！但是好帅啊！！三年了！史诗级进步”

“他叫萧谦辰？博主之前是不是一直没提过他的名字？”

“星空下的那个背影，我看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好孤独。”

“新来的，博主和他是情侣吗？看了以前的视频，为什么每次都是两个人一起旅行？”

“楼上别乱猜，博主早说过只是旅伴。”

“这个眼神，这个侧脸，我要窒息了。”

谢承奕把进度条拖回去，停在萧谦辰仰头看星空的那一帧。

他盯着那个的侧脸，看了很久。

萧谦辰的头发很长，头把头发扎了起来，后脑勺有两个丸子，他有了胡子，显的他更加憔悴，虽然这样，看上去还是很帅。越来越像范励之前在视频里经常说的流浪汉了。

大四开学，谢承奕的生活被两件事占据：毕业论文和出国申请。

他选了现当代文学方向，导师是系里最严格的教授，姓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第一次见面，陆教授翻了他的开题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想写的东西太多，反而什么都写不透。回去想想，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承奕拿着那份被批得面目全非的开题报告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发了很久的呆。

智序从后面追上来：“怎么了？陆教授说什么了？”

“说我写得太散。”

“那不是常态吗？我第一次被批了六页纸的修改意见。”

谢承奕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报告。

陆教授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你写的是别人的故事，但你心里装的是自己的事。写论文不需要掏心掏肺，但也不能没有心。”

他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报告折好，放进书包里。

学校出国申请的材料比想象中繁琐。个人陈述、推荐信、成绩单、语言成绩、写作样本，每一样都要反复打磨。学校给他推荐的是欧洲和美国的几所很有名的学校，全部是文学专业。

智序知道后问了一句：“为什么都选这么远，我国附近的也有好的啊。”

谢承奕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去那边。”

他没有说真话。

真正的原因很简单。那个旅行博主的最新视频定位，越来越往东，从西藏到云南，从四川到湖北，轨迹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在地图上慢慢延伸。而国外在在另一个方向。他想去一个萧谦辰不会去的地方。

不是放弃，是把自己活得更好。

这是梁大友说的。

也是他自己想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