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插曲，李元蹊虽面上不表，可心底终究有所芥蒂，只是心知沈昱心里装着其他事情，为了避免让沈昱担心，他也扯出一个笑容，说自己没事。

傍晚时分，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夕市开场，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在街道上弥漫开来。

沈昱站在床边，窗户开了一条缝儿，他垂眼望去，便惹得街道上不经意抬头的女子心中为之一动。接受目光的人却混不在意，鼻翼翕动，闻着飘上来的各种食物香味，食府大动。

其实他对于这些食物没什么兴趣，沈昱本为谪仙，食春风雨露，人间烟火于他是过眼云烟。但李元蹊似乎很喜欢甜食，怀里总揣着点吃的，偶尔揣得久了长毛了他也舍不得扔，只掰掉坏了的部分继续吃。

他说小时候饿多了，身上有食物能让他安心。

于是沈昱带着他吃遍沿路美食，想吃什么吃什么，什么特色吃什么，如今他已经习惯，这个时间点，的确该吃晚饭了。

“阿蹊，”沈昱回头，看着屋内坐在床边垂头丧气的李元蹊，这小子下午说要午睡，睡到现在也没睡着，“我们去吃东西吧。”

李元蹊怔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好……吃东西？”他似乎才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又或许在他的“以为”中，沈昱这会儿开口要说的事情应该与妖怪有关。

与妖怪有关，与百姓有关，最后才与自己有关。

沈昱瞧着他迷糊的样子，丝毫没有不耐烦，只点头重复了一遍：“嗯，吃东西。”

李元蹊反应两秒，跳下床：“……好，吃东西。”

人潮如流水般涌来，熙熙攘攘，喧声鼎沸。蒸笼掀开的瞬间，白雾腾空而起，裹着肉包子的香气扑鼻而来，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街角的茶摊上，说书人一拍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江湖轶事，周围挤满了听客，时而哄笑，时而惊叹，隔壁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处，脸颊绯红地挑着簪花，偶尔偷瞄一眼擦肩而过的俊朗少年郎。

李元蹊手里掂着沈昱的钱袋子，里面鼓鼓囊囊全是这一路从各位神仙那里“借”来的香火钱，沈昱说了，这点面子他有。

沈昱看着领先他半步的李元蹊，忽然有些恍惚，这样的画面在他飞升七百年光阴中屈指可数，可在遇见李元蹊的这大半年中，却好似平常。

三三两两的男女挽着手臂从他们身旁经过，有的步履匆匆归家心切，有的闲庭信步意犹未尽。而穿行于熙攘人群中的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至于失散，又留着一线若即若离的余地，倒像是刻意维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混在人群之中，也仿似普通人家，吃过晚饭闲来无事出来逛逛，回头是归处，往前亦是归处。

“沈昱！尝尝这个！”李元蹊忽然举着一串糖葫芦回头凑过来，糖葫芦是刚买的，一口没吃，就等着沈昱尝第一口。

沈昱笑笑，刚要接过，余光却忽然瞥见人群深处一道紫色身影。那人身姿挺拔，行走间衣袂翻飞，像极了太微，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拨开人群追去。

这人当面的时候还说自己绝对不管这妖怪的事情，难道还是下凡了？

够兄弟！沈昱暗暗夸了一声。

“沈昱？”李元蹊一愣，连忙跟上，“怎么了？”

夕市本就人挤人，人群一晃，那紫色身影便转瞬即逝，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灯火下的一个错觉，沈昱站在街心环顾四周，只看到熙攘的人潮和晃动的光影。

他挠挠头，有些疑惑，这刚夸出口人就不见了，这也太不经夸了……

李元蹊还不知道沈昱究竟错认了谁，只看他面色由惊喜到低落，以为还想着妖怪的事情，连忙将糖葫芦塞进沈昱手里，安慰道：“别想太多，说不定那妖怪听到如意真君的名号，早就闻风丧胆，逃之夭夭了。”

沈昱失笑，咬了一口糖葫芦，甜中带酸的味道在舌尖弥漫，承认是自己看错了。

两人沿着长街漫步，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灯火格外通明的地方。赌坊门口人声鼎沸，狂笑与哀嚎混杂，铜钱落地的脆响此起彼伏，活像一场荒诞的戏码。

李元蹊望着赌坊里来来往往的人，扭头道：“这积玉城的赌坊，和渡花津的花楼有的一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