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未曾注意,晚上这么一看,就两人站着的位置附近,粗略数过去便有四五家,各个热火朝天。
只不过同样是灯火通明,里面的境况却截然不同。
渡花津的花楼临水而建,楼中丝竹声声,歌姬的嗓音清越婉转,姑娘们传出的说笑声都带着几分诗意的矜持,可眼前这赌坊,赤裸裸地展示着人性的贪婪与癫狂。
花楼里卖的是风雅,赌坊卖的却是欲望。
门帘半卷,里头传来阵阵喧哗,有人放声大笑,将赢来的铜钱撒得满地都是;有人抱头痛哭,瘫坐在墙角,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李元蹊站在门口好奇张望,啧啧称奇:“难怪村长叫我不要进这种地方,他说得对,贪欲就是最可怕的邪祟!”
正说着,赌坊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被扔了出来,重重摔在两人脚边。他满脸是血,却还挣扎着要爬回去:“再借我一次!就一次!我一定能翻本!”
李元蹊神色一寒,伸手将沈昱挡在身后,免得这人身上的血泥溅到沈昱衣袍上去。
赌坊的打手长得五大三粗,将人丢出来便不管了,这样的天气,入夜之后气温下降,这人怕是会冻死街头。但显然这位赌客还没意识到这一点,站不起来就爬,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爬,爬到最上处又被打手踢垃圾似的踢下来,即便如此,他嘴里却还嘟囔着“回本”。
李元蹊眉头紧锁,盯着那赌徒被踢下台阶的狼狈模样,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他尚心高气傲,刚出村子就碰到沈昱,江湖还没来得及磋磨他的性子,面对这样的场景,他自然要管。他刚要迈步上前,手腕却被沈昱一把扣住。
沈昱声音很淡,目光只在那赌徒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看向李元蹊:“干什么?”
李元蹊不明所以,乖乖回答:“帮他啊…”
沈昱道:“这赌坊每天有人输有人赢,每天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都要管吗?”沈昱回头看了一眼赌坊,这才继续道,“对于赌客来说,这般下场,是自食恶果。”
李元蹊张了张嘴,终究没反驳。他当然明白沈昱的意思,这些人沉迷赌局,倾家荡产也要往里钻,早就无可救药。沈昱,或者说天上的每一位仙君,从来只救自己想活的人,这样自甘堕落的人,救了第一次还有第二次,会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自己,不如不救。
沈昱松开手,转身欲离:“走吧,看看前面还有什么好吃的。”
李元蹊手上已经抱了一些吃食,糖葫芦咬了一半,闻言又看了看那还在努力往上爬的赌客,叹了口气,抬脚便要跟上沈昱,就在这时,赌坊内突然爆发出一阵清越的笑声,如银铃般穿透嘈杂的人声,格外醒耳。
“九娘子今日坐庄!”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原本围在赌桌旁的赌客们顿时像嗅到血腥的狼群,一窝蜂地朝内堂涌去。有人边跑边兴奋地嚷嚷:“九娘子来了!今日必定翻本!”
李元蹊和沈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诧异,这笑声太过干净,与这乌烟瘴气的赌坊格格不入。而且听这音量,赢了不少啊。
李元蹊按耐不住好奇,想去看看这九娘子何许人也,眼睛一亮,拽了拽沈昱的袖子:“咱们也去瞧瞧?”
沈昱本不想凑这热闹,但见少年满眼期待,终是轻叹一声:“只许看,不许赌。”
李元蹊连连点头,就差举手发誓:“不赌不赌,我当然不赌!”
李元蹊笑嘻嘻地应着,拉着他往赌坊里挤,一进门,浑浊的热浪便扑面而来。汗臭、酒气、烟草味混作一团,熏得沈昱眉头微蹙。赌坊内人声鼎沸,赌徒们围着一张张赌桌,或亢奋大叫,或面如死灰。骰子在碗中滚动的声音、铜钱碰撞的脆响、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头晕目眩。
两人穿过人群,来到最里间的赌桌前。
只见庄家的座位上,正坐着一位紫纱覆面的女子,她身姿窈窕,一袭淡紫罗裙衬得肌肤如雪,露在外面的一双眸子妩媚含情,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含着钩子,葱白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并未说话,却满眼胜券在握。赌徒们跟不要命似的往赌桌上扔钱,想要证明自己有资本与之一赌,没两下桌子上的金银珠宝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九娘子看也不看一眼,似乎这些钱财对她来说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