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是执掌风雨雷电的神仙,情绪影响天气,不知昨夜受了什么刺激,乌云在寒霄国上方久聚不散,风雪交加,暴雨倾盆,仿若世界末日。
而这末日,于李元蹊来说则是一番温柔乡。
好在如意真君及时醒悟,没有沉醉春宵,约莫卯时快过完的时候,天气忽又转晴,雨也不下了雪也不飘了,只剩温柔至极的微风,吹起屋檐飘雪,砸在早起人的身上。
积玉城的第二夜,总算也乱七八糟的过去了。
屋外寒风蚀骨,屋内一片潮热,沈昱睁眼时日上三竿。李元蹊睡相极差,从前睡地铺的时候四仰八叉不说,现在睡床上更差,半边身体都紧紧贴着沈昱,一条腿横跨在他腰上,缠得极紧。
沈昱踏出客栈时,天光早已大亮。积玉城的早市热闹非凡,沿街支起的摊位上蒸腾着白雾,货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昱空手过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提满了东西。
沈昱对这样的热情有些无所适从,可转念一想,人间若是这样,妖魔鬼怪自然无所遁形。
此地一派祥和,毫无妖气。
可太微不会给假消息,城外的妖怪更是他亲眼所见,难道是那大妖有所察觉,在他来之前就逃之夭夭,或者说……它藏得比想象中的深?
在太微说这妖怪的藏身之地前,沈昱从未想过寒霄国,或者说是他印象中的春熙国,只因为这个国家曾经的本命神是无尘,是他的师兄。
在他师兄的地盘上,妖魔鬼怪如同过街老鼠,被杀的干干净净。莫说这些妖怪,便是小偷小摸,都不会在这片土地上出现。
但那都是从前了,沈昱忽然反应过来。
正思索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公子,买个平安符吧?”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还不及他腿高,拽着他的衣角,手里举着串红绳编织的符结,“保姻缘的!”
沈昱一怔,低头对上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沈昱又望向她手里的符纸,明黄符纸上用朱砂画着笔走龙蛇的符文……不能说是符文,这笔法,倒像是大多寺庙道观门口打着所供奉神仙的幌子招摇撞骗的。
那小姑娘见他望着姻缘符出神,还不知他就是十一位之一的神仙,忙不迭推销自己的货物,“公子,这符咒很灵的!您卖了定能保佑您与心上人百年好合,永不分离!”
要说姻缘,从前找赤鸾,这样的符纸要多少给多少,沈昱送出去毫不心疼,如今赤鸾早已不知道去哪儿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天上的十一位只剩下十位,等新神飞升,还不知要多久呢。
沈昱最终没买符纸,反倒是买了一串红绳,这红绳当然比不上赤鸾给他的红绳,只是看见这红绳,沈昱便想起当初在堕云崖时,错将李元岐当做李元蹊,还以为从此阴阳相隔,那个时候,他当真是元神不稳,几欲失声。
然而也是那一刻他猛地发觉,自己的心在某一刻不属于自己了。
这颗心的跳动被另一人牵引着,那人欢喜,这颗心跳得便猛烈一些,那人难过,这颗心就跳得有气无力。
别了小货郎,沈昱拎着早饭回到客栈,刚要推门,门却猛地从里面拉开,一道身影直直撞进他怀里。
这一撞力道不小,换作旁人怕是要被掀翻过去。沈昱稳稳接住对方,不忘护住手里的豆浆,眼冒金星,好几秒才清醒过来。
沈昱都不用思考,除了李元蹊,谁有这么大的力气,能把他撞得差点飞了出去。
“………阿蹊。”
少年抬起头,额发还翘着几根呆毛,眼底的慌乱尚未褪尽,却在看清他的瞬间亮了起来:“……你去哪儿了?”
李元蹊这么着急慌乱还真不能怪他,毕竟曾经在慕城的时候,某人的不告而别是有过前科的,谁知道这人会不会提起裤子不认人。
沈昱自知理亏,但并未解释,只是先他一步进了屋,把怀里还热乎的早餐往桌上一放,“喏,趁热吃。”
李元蹊按下飞起的发丝,又把歪了的衣领整理好,这才跟着沈昱进了房门坐到桌边,接过他递来的糖糕咬一口,甜腻的豆沙馅在舌尖化开,让他稍微安下心来。
李元蹊正吃着,一抹鲜红在余光中晃了一下,沈昱手下压着一根红绳,推过来,语气有些生硬:“不许丢了。”
李元蹊瞧着那红绳,乐呵呵就伸了手 ,亮出手腕,又忙不迭点头:“嗯嗯嗯嗯!我这次绝不会弄丢!”
沈昱闻言,才半笑不笑地把红绳系在他精瘦的手腕上,腕骨突出的手臂配上红绳,显得少年更为肆意,又像是有了线的风筝,风筝线被沈昱牢牢攥在手里,再也不想放开。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李元蹊兴冲冲问。
安心过后,便是询问这一天的安排,反正妖不妖怪什么的,沈昱要追,李元蹊要杀,追它到天涯海角,杀他个片甲不留!
至于要怎么找到它……李元蹊自然没有沈昱那般手眼通天的本事,只等着沈昱发话。
沈昱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方才买早膳时,我已用灵力探查过全城。”他轻声道,“不论是符纸还是法术,都未感应到妖气。”
李元蹊咬着糖糕的动作一顿,含混不清地问:“一点都没有?”
沈昱摇头。
这倒是奇了怪了,前夜那妖怪多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有更多妖怪从四面赶来,如今到了城内,反倒一丝妖气都没了,这话说出去,任何人都难以置信。
况且按照常理,妖与人有别,妖气与人气也难以共存,妖怪多的地方必然阴气旺盛,常人住在这种地方定会霉运当头不得好死,一整座城的百姓,那就是俗话说的“穷山恶水出刁民”。
可如今山不穷水不恶,别说刁民了 ,两人昨夜做的事情倒是更符合刁民的所作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