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什么都不问就更奇怪了,那他前面都在争什么?
保险起见,这人硬起头皮照稿子念,从头开始问起。伍义昌总算能壮着胆儿说话,对答如流,九成九排练过。
刘松巧认真听他们问答的内容,问了勾结的人,却没说勾结他做什么;问了获取的金额,却没说怎么获取的。证据链不完整,连钱的下落都没问,方头更是提都没提,就这么表演完了。
之前他们就想拿这一套来逼法官定疑罪从无,幸好周叔先下手为强。
“完了?”周叔打了个哈欠,撑起身体。
“暂时就这样。”公诉人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完成任务,只能在这里留点补救的空间。
周叔很不满意这个回答,一拍桌子:“什么暂时不暂时,一次性给我问完。我就问一句,你还有没有要问的?”
公诉人咬牙:“没有了。”
“好,那感谢你为被告人的犯罪事实提供细节佐证,那么下一步,”周叔一敲法槌,“我宣布……”
“等等!”公诉人惊呼出声,连规矩都不讲了。
“你要来宣判吗?下次吧。”周叔整理衣领袖口,准备当庭宣判。
眼看即将一锤定音,公诉人顾不得规矩,站起来大声制止:“审判员,宣判需要签付文书,您庭前写了吗?”
“你是说判决书?怎么可能未审先判,当然没写,”周叔停顿一下,“先宣判再发文书,一样的嘛。”
公诉人急得快要站起来了:“不一样,您宣判了就得立马移送到羁押地,没官方文书不好交接啊。”
周叔连连点头:“也对,我还没想好让他下哪个地狱,等我回去好好想想。”
伍义昌闻言脸色大变,几乎就要直接从椅子上溜下去,两旁鬼差各按住他一边肩膀才勉强稳住。
周叔颇有兴趣地扫视一圈:“今天就先到这里,本庭暂时休庭,另行择期宣判!”
伍义昌几乎是被鬼差架着拖出去的,公诉人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追向从后门离去的周叔。
旁听席散去,一群人颇有些大仇得报的意味,恨不得看昧了自己钱的罪犯立马遭报应。
治安所的人不会就此罢休,刘松巧听了两句合伙人的闲话,就拉着Leo赶去找周叔,庭上不能出力,庭外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法庭后的一间休息室内,双方坐在四张桌子拼成的方桌两边,形成对峙。
公诉人先行发难:“这二位兼职的审判员来凑什么热闹,好像刑案不在你们职责范围内吧?”
刘松巧往后一仰,大拇指指着自己:“我是受害者,你说和我有没有关系?”
她挨过方头的打,怎么就没关系了?
Leo不等刘松巧替他找补,用大拇指指着刘松巧:“我是她的代理律师,受害者请律师也不行吗?”
刘松巧眨了眨眼,这理由编得多么顺滑,附和道:“对,不需要向你们提交授权委托书吧?”
“那请您注意身份,不要抢着发言。”公诉人不好声不好气地提醒她,被她背后的鬼使用眼神压制回去。
这是谁的地盘,她没记错吧?
“行了,有事说事,不回去继续办公在这儿讨论案子怎么判?庭上不说,准备庭下干预司法?”周叔高举水壶,让水流高高落下倾倒杯中,一阵响亮哗啦声抢占注意力。
“正常交流业务,怎么能叫干预呢?”没了真言咒,公诉人说话也大胆起来,“您心里也清楚,这案子还有些疑点,得好好斟酌斟酌才是。”
“我斟酌?查清事实那不是你们的事吗,要不我直接退回给你们继续查?”周叔从鬼使手里接过卷宗,轻轻一推滑过桌面,“既然这么想查,拿好了。”
公诉人按住滑到面前的卷宗,直勾勾盯住周叔:“别啊,事实是事实,法律是法律,我们该问的都问了,只是请您好生斟酌怎么适用法律,我们可不敢越俎代庖。”
说完将卷宗夹起,绕过桌子,好生平放在周叔面前,用手指捋平边角褶皱。
“好啊,那我可就自由裁量了,”周叔左手敲击桌面,“到时候可别再来说三道四。”
“相信您定会公正判决的,还要辛苦您了。”公诉人从牙根里挤出这句话,说完带着鬼差离开。
不等人走远,Leo饶有兴致说道:“下次还有这种事记得叫我,我爱看。”
刘松巧不像他那样轻松,有些担心周叔:“您恐怕还得挨几个投诉。”
“怕他不投诉,不就是不让我干嘛,我还真不想干,”周叔翘起二郎腿,“就这群人,还好意思给我摆脸色,一会儿要控诉别人有罪,又不希望我给他定罪,说出去以为是神经病呐。”
“他就希望你以证据不足为由定个轻的或者无罪,抓小放大,”刘松巧掰手指,“比如说赔偿,罚款,或者拉去治安所关几天,结果你一说要关地狱里,人都给吓软了。”
“说到这,我还真没想好关哪个地狱,你说,要不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保证那个被告人要反水,”周叔一拍手,“那就解决了。”
“如果那样,肯定会被灭口,他们干得出来,我信。”刘松巧还感觉身上被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似乎是记忆作祟。
“那我定个轻的吧,先保住证人,”周叔回头看鬼使,“你知道哪个地狱最轻松吗?”
鬼使愣住:“我只知道哪个地狱工作最轻松。”
“谢谢,这个就不用了,”周叔起身拍拍鬼使肩膀,回身朝两人招手,“走,今天先撤。”
周叔忙着回家歇息,汇报任务转交给刘松巧。程姐听完汇报,提笔定了个油锅地狱,正合贪污受贿的罪行,还让周叔放心大胆地判,判个三百年也不影响,够唬人就行。
刘松巧复盘环节,发现有个问题:“嗯,那万一,我是说万一,伍义昌就是被他们压死了不准反抗怎么办,谁来提起这个监察程序?要是我们自己来,说不过去。”
那不是自己承认故意判错的嘛,罪加一等。
“放心,我有的是法子,”程姐眯眼笑,“只要他进去了,一切尽在掌握。”
刘松巧点头,心里却有些茫然。看程姐意味深长的眼神,似乎有她不能察觉、不能感知的东西,正开始悄然转动。
或许不是开始,只是终于被她感觉到了。她就是水面上的一艘小纸船,以为自己在与波涛搏斗,实际是随波逐流。
程姐能读到她的心声,却不会为她解惑,她该怎么保证自己不沉下去?
程姐伸出手揉揉她的脑袋,眼角带着笑意:“不需要考虑这些,只要向前就好了。”
“真的吗?”刘松巧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明明一切都在正轨上,却没来由地害怕。
究其根源,还是觉得自己力量太弱了,但以前不曾这么觉得。
她以前哪儿来的安全感?是因为无知,还是背后有人?
她回头望去,背后空无一人。
那个人,还会在她身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