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鸾从正堂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夜风迎面灌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山间草木的潮气和远处没熄干净的火堆余烬的味道,一股脑扑了满脸。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把胸口的燥热压下去一点。
方才高将军那番话说的隐晦,但是她隐隐约约猜到了,或许崔文璟有异。
原本往回走的脚步一转折,面向北方而去。
夜里的黑风寨乱糟糟的,几间没拆完的破屋子歪着,月光把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老长。踩过去的时候鞋底碾碎了一片瓦,咔吧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走到崔家宅子外围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左右瞅了两眼,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
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蹭下一层薄薄的灰,她换了个姿势蹲稳了,拨开头顶密匝匝的槐叶往对面看。
宅子外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穿深褐短褐的守卫持刀而立,间隔均匀,彼此之间几乎不留视野死角。
院墙是新砌的,青砖垒得密密实实,外头抹了一层灰浆,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光溜溜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着。
墙头插着一排碎瓷片,半明半暗地闪着寒光,她盯着那排碎瓷看了两眼,牙根不自觉地紧了紧。
强攻不进去,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沉甸甸地落下来。她再能打,也没法同时应付十几把刀。
翻墙更不行,两丈高的墙抹了灰浆光秃秃的,墙头还有碎瓷片,翻过去就算不扎着也得闹出动静。
那只有一条路——等里面的人出来。
可李袭明要是能自己出来,早就出来了。
拖了这么多天没动静,那就是出不来。
谢青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树上滑下来。
她极有耐心的绕着宅子外围走了一圈,走到西北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一股湿漉漉的木茬气息钻进鼻子里,混着泥土和锯末特有的涩味,浓得呛人。
依稀记得此处有一棵巨大的树,枝叶遮天盖地,可如今却不见了。
她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树桩上方探出墙头的几根残枝。
那几根是锯的时候没落净的断杈,孤零零地戳在墙头,月光照在上面像几根枯白的指骨。
这棵树长在西北角,树冠原本探过墙头向外伸出去,枝杈密密匝匝的,把那一小段墙遮了小半边。
什么人会好端端地砍一棵百年老树?
她蹲下来,手指按上那截断面,盯着那截树桩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要是有人想从这棵树翻出去呢?
谢青鸾慢慢站起来,只觉得更加怒火中烧。
月光把她那张明艳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暗处那半边眼睛里烧着火,亮处那半边腮帮子绷出一道硬棱。
她想起前几日自己曾站在这座宅子门口问"李姑娘可在府上"、
崔文璟先是震惊,然后假惺惺的笑着回复道:"谢姑娘说笑了,李姑娘的下落我怎会知道。"
崔文璟,你给我等着。
一夜没怎么合眼。天刚蒙蒙亮她就翻身坐起来,又去崔家宅子外面转了一圈。
顺着墙根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苔上软中带滑,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重新摸了一遍。
北墙十二个人,站得最密,能听见靴跟偶尔磕在青砖上的轻微声响;
南墙正门只有两个守卫加一个门房,但来来往往的人多,送菜的运柴的倒夜香的,一天到头不断人;
东墙西墙各六个,站得松散些,但墙根底下没有遮挡,光秃秃的翻上去就是活靶子,晨光把那些守卫的刀鞘照得反着白亮的光。
她边走边数边记,把每条路都过了一遍,有了大概的计划。
然后掉头往寨子最外围走,拐了几个弯,在一间亮着油灯的破屋子前停下来。
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的一线,带着一股子热油和灯芯烧久了之后呛人的焦味。
门缝里传出划拳的吆喝声,男人的嗓门又粗又亮,酒杯磕在木桌上的闷响混杂着,酒气从门缝里往外冒,混着劣质烧刀子的辛辣味儿,呛得她皱了皱鼻子。
推开门,一股热腾腾的浊气扑面而来,满屋子七八张被酒气熏红的脸同时转过来。
瘦长脸正撸着袖子跟人对划,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哟,谢姑娘,今儿怎么有空来?好久不见啊——"
谢青鸾没搭腔。
从钱袋里摸出几块碎银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满屋子的划拳声戛然而止,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目光落在银子上,又齐刷刷地移到她脸上。
"想跟各位打听几件事。"谢青鸾拉了条凳子坐下来,把腿往桌腿上一架。
"崔家那座宅子,柴米油盐这些东西,每天什么时候送进去?走哪个门?"
瘦长脸瞥了一眼银子又瞥了一眼谢青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伸手把银子拨到自己面前掂了掂,碎银在他粗糙的指缝间翻转,然后揣进了怀里。
"这事儿啊,你问我就问对人了。我表舅就在崔家后厨帮工,每日清早往那边送菜。"
他伸出一根手指,"卯时三刻,东侧门。一车菜,一车柴,雷打不动。送菜的老刘我熟,那老头儿好说话得很。"
谢青鸾又摸出一块碎银,搁在他面前:"明天早上,带我去见老刘。"
瘦长脸把银子揣进怀里,酒气熏熏地拍了拍胸脯,掌心拍在胸口发出闷闷的响:"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