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桐端着晚膳推开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朦胧,夜明珠的珠光铺了满屋。
李袭明靠在椅背上,散落的长发垂下来遮了半边眉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秋桐把托盘搁在几上,轻声唤了句:"姑娘,该用晚膳了。"
没有回应。
秋桐以为是睡着了,走近了两步,又唤了一声:"姑娘?"
圈椅里的人还是没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秋桐心里忽然咯噔了一声,猛地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她把手指探到李袭明鼻下,屏住呼吸等了片刻,脸色刷地白了。
"冬竹!"秋桐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快来人!去叫公子!"
守在门外的冬竹冲进来的时候,秋桐蹲在圈椅边,嘴唇哆嗦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冬竹只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来得及问,转身就跑。
裙摆扫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她踉跄着扶住门框又往前冲,走廊里的声音尖利且充满了恐慌:"来人!去叫公子!姑娘不好了——快!"
与此同时,黑风寨正堂灯火通明。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案坐着,案上铺着黑风寨的地形图。
为首坐着一个穿银灰甲胄的女子,眉目英挺,坐姿笔直,手边搁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刀鞘上的铜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身后站着两个副官。
这是高将军。岐王妃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这次破寨的主力便是她带的兵。
长案两侧分坐两拨人。
靠左首的是黑风寨投降的几个小头目,一个个脸色灰败,缩着肩膀,像几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
靠右首的则是崔家带来的管事和账房,个个衣着齐整,面前摊着笔墨纸砚。
按理说黑风寨早该议定处置方案,可杜家一直未派人出面。
杜家虽未派人亲临,可杜家在朝中根基深厚,光是出个名头便让岐王妃定了心。而李袭明前些日子又不知所踪,议事日程便一推再推。
直拖到今日实在无法再拖,高将军才下令开议。
崔文璟坐在高将军右手边。
烛火映在他脸上,把少年人还带着几分清隽的轮廓照得愈发分明。
眉骨挺拔如远山,凤眼微挑,瞳仁极黑,灯影落进去沉甸甸地化不开。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在场却无一人轻视他。
方才几个来回下来,崔文璟已经将崔家应得的那一份说得滴水不漏。
只是,要的实在是太多了。
高将军目光从地形图上抬起来看向他:"崔公子方才说的那笔军粮,按你崔家出的力,朝廷原不该多扣。只是眼下寨子刚平,底子薄,各处都要用钱,分出去太多,衙门那边的账面上不好看。"
"将军说的是。"崔文璟点点头,嘴角挂着笑,主动递了一个台阶。
"崔家这边不急。倒是寨子北面那几处铁矿,将军打算怎么安排?朝廷若是暂时管不过来,崔家可以出人手先代管着,产出分账,三成归公,如何?"
高将军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叩,若有所思。
旁边的几个头目互相使了个眼色,都低着头不敢插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到门口便被侍卫拦住。
随即响起一个女子急促的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像是在急切地解释着什么。
崔文璟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耳目极好,那声音隐隐约约透进来,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身后的游青渔见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过几息便又进来了,面色凝重地附在他耳后,说道。
"公子,是冬竹。她说李姑娘昏迷不醒,叫不答应了。"
游青渔的话没说完,崔文璟已经站了起来。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样,绕过长案时袍角扫倒了桌角的烛台。
烛火熄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来,而他的人已经跨出了门槛。
"崔公子!"副官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竹青色的衣角在暮色里一闪就不见了,急促的脚步声沿着甬道飞快远去,很快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
高将军慢慢坐回去,抬手示意副官把烛台重新点起来。
火苗跳了跳,重新照亮了满屋子人的脸。
那些头目面面相觑,崔家的管事们一个个垂着眼不敢作声。
高将军收回目光,对那几个脸色各异的头目说了句:"今日先到这里。诸位请回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脚步杂乱地涌出门去。
正堂的门重新合上,烛火在合拢的门扇带起的风里晃了晃,把高将军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偏头对身后的副官说了句:"崔公子倒是有意思。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失态。"
副官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刚刚下人不是说姑娘不好了么?崔四公子这是红颜祸水,色令智昏了。"
合上没多久的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门缝里探出半边红色的身影,来人眉眼艳丽却一脸憔悴。
谢青鸾眉心拧着,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的问道:"高将军,我家姑娘失踪多日。我找遍了整座寨子都寻不见她。将军这里可有她的消息?"
一个少了个姑娘,一个多了个姑娘。
高将军和副官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谢姑娘,"她说,"你先坐。这事我也是猜测。"
崔文璟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几乎是在跑。
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钝响,两侧的守卫远远看见一团竹青色的身影冲过来,还来不及躬身低头,人已经从面前掠过去了。
冬竹守在门口,远远看见他来,嘴唇哆嗦着喊了声"公子"便退开来。
崔文璟一步跨进门槛,目光直直地钉在窗边那张圈椅上。
李袭明歪靠着椅背,散落的长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几乎透光。
她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胸口平平地陷着。
腕上那串南红珠子还戴着,红艳艳地衬着底下苍白到青灰的肤色,像缠了一圈凝固的血。
崔文璟蹲到她面前,伸出手指探到她鼻下,过了很久,才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拂过。
他的手悬在她脸前,指尖微微发抖。
大夫来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