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谢青鸾就蹲在东侧门外的墙根下等着了。

晨雾把一切都裹得毛茸茸的，草叶上的露水沾了她一裤腿，凉意透过粗布的经纬渗进皮肉里。

她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嘴角叼着一根草茎，缩在墙角剥一根顺手捡的枯藤。

一辆牛车嘎吱嘎吱地从雾里冒出来，赶车的是个干瘦老头，花白胡须被雾水打湿了，黏成一缕一缕的，脸上的褶子像晒皱的橘皮。

谢青鸾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迎上去。

老刘勒住牛车，牛打了个响鼻，热乎乎的鼻息喷在晨雾里。

"你是——"老刘低头看她。

"刘叔，"谢青鸾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把瘦长脸交代她的话说了一遍，"牛二的表侄女，今天替他一趟。他昨儿喝多了起不来。"

老刘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看她穿着短褐、手上沾着泥，像是常干粗活的样子，嘟囔了一句"牛二那小子又喝"，没再多问，朝车厢偏了偏下巴："行了上来吧，别耽误时辰。"

谢青鸾翻身上了牛车，在一堆青菜萝卜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子晃悠悠地往东侧门去，她低着头，目光却从半遮的斗笠边沿悄悄打量着。

门口的守卫抱着刀靠在门框上打哈欠，一张嘴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

谢青鸾的心跳得快了些，可脸上还是那副木然样。

没成想守卫见是老刘的牛车，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摆了摆手："老刘，今天晚了啊。"

"路上雾大，牛走得慢。"老刘应了一声，牛车吱呀吱呀地进了院子。

厨房后门停下来的时候，谢青鸾跳下车，帮着老刘把一筐一筐的菜搬下来。

她搬了几筐，余光一直没闲着。

厨房后面是条窄巷，巷子口堆着几捆干柴，松木的清香和尘土的气息搅在一起；巷子通往前院，前院尽头有个月洞门，门框上的藤萝半枯着，在晨风里轻轻晃。

她把最后几棵萝卜搁在厨房案板上，手心在裤腿上抹了两下，冲老刘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刘叔，我去趟茅房。"

老刘正蹲在地上清点菜数，头也没抬就嗯了一声。

谢青鸾转身拐进窄巷，脚步又轻又快。

她贴着墙根绕过一个弯，穿过一道堆着杂物的夹道，从假山后面钻出来，正好绕到了月洞门侧边。

一股湿润的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从脚底浮上来，她矮身蹲进一丛冬青后面。

冬青的叶片蹭过她的脸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涩涩的清苦味儿。

伏低身子蹲在冬青丛里，她透过枝叶的缝隙望过去。

再往里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缝漏出一线温润的珠光，和外面灰白的天光截然不同。

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杏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幽幽的杏花香气隔着院子飘过来，淡而清冽。

谢青鸾喉头动了一下。

这个季节，山上早就没有杏花了。

那就只能是有人日日从山下买了新枝换上来的。

膝盖被地面硌得微微发麻。等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个穿竹青色衣袍的人影从廊角转出来，晨光从侧面照过去，在他脸上铺了薄薄一层金。

他眉眼生得极好，凤眼微挑，瞳仁漆黑如浸了水的墨，鼻梁挺拔，下颌线收得利落干净，像一刀削出来。

可此刻那副好颜色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倦色，眼下一小片青灰，像是夜里没合过眼。

他走得比平时快了许多，袍角翻飞间带起一阵风，几步便跨进了门。

门扇在他身后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谢青鸾屏住呼吸。

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暖融融地笼着那张拔步床，笼着锦缎被褥里那个半靠在引枕上的人。

散落的长发铺了满枕，乌沉沉的黑，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不像话。

那种白不是寻常的苍白，而是一种透薄的、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血管的白，像搁久了的薄胎瓷，光从背面照过来就能透出釉下的纹路。

女子陷在锦缎被褥中间，整个人被那些繁复的绣纹和蓬松的绫罗衬得愈发单薄，瘦小得像一截被水泡久了的枯枝。

锁骨从领口凸出来棱角，两片薄薄的骨撑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撑不起来。

可即便是这样一副行将枯萎的模样，她那副骨架仍是好看的，眉眼之间还残留着往日清丽的轮廓。

崔文璟走到床前蹲了下来。

他伸手把她散落在颊边的长发拨到耳后，指腹贴着她冰凉的耳廓滑过去，又顺着下颌线收了回来。

谢青鸾悄无声息地从冬青丛里退了出来，原路返回厨房。

老刘还在蹲在地上清点菜数，见她回来也没多问，只嘟囔了一句"怎么去那么久"。

谢青鸾笑了笑没搭腔，蹲下去帮他把剩下的几筐菜搬完。

牛车出东侧门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日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来，薄薄地铺了一层，暖意浅浅的，还带不走晨露的凉。

谢青鸾坐在车尾，两只手垂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上去像个干完活累蔫了的帮工。

可她垂着的嘴角慢慢抿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攥得骨节泛白，指尖嵌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浅痕。

现在就剩一件事了。

怎么把她从里面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