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大夫背着药箱跑进来,来不及行礼便蹲下身去搭李袭明的腕脉。
他把了几息,换了另一只手又按了几息,然后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舌苔和眼底,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凝重越来越深。
"公子,"老郭大夫站起来拱了拱手,"姑娘的脉象很怪。头上的淤血分明散了大半了,按理该慢慢好转才是。可她脉象虚浮细弱。"
"我知道她不好!"崔文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半截,尾音几乎破了,带着嘶哑。
"我长了眼睛,我看得见!你告诉我怎么救她就够了——要什么药,要多少银子,你只管说!"
老郭大夫被他这一声吼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崔四公子向来是温和的、笑着的。可此刻他蹲在圈椅前,额角的青筋微微浮着,神色癫狂。
老郭大夫定了定神,拱手道:"眼下只能用猛药先吊住一口气。人参、鹿茸、阿胶,再加上黄芪当归,大补元气先稳住心脉。只是这些药材金贵,百年以上的老参在这寨子里怕是寻不出。"
"那就去寻!"崔文璟猛地站起身来。
"你写!你写单子!要什么年份的人参你写下来!我崔家百年世家什么拿不出来?我今晚就让人快马去汴京,铺子里没有的就去宫里求,宫里头没有的——"
老郭大夫不再多言,铺开纸笔刷刷地写了起来。崔文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方子上的药材名字一个个列出来。
那些字在他眼里放大又模糊,模糊又放大,他拼命想看清楚,可眼前总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人参要多少年的?"他问。
"至少百年。"
"好。"崔文璟立刻侧过脸对门口的游青渔说,"写急信盖上我的印连夜送出。让铺子里的人不管用什么法子,把药送来。驿站拿我的令牌过关。天亮之前没有回信,铺子掌柜就不必做了。"
游青渔应声而去。
崔文璟转回身,老大夫已经写完了方子又叮嘱了煎药火候。
崔文璟一一听了,末了说:"今晚您就留在这院中,有什么变故及时过来看。"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崔文璟走回圈椅边,把李袭明的手从扶手上轻轻拿起来,拢进自己掌心里。
只感觉那手像从深冬的井水里捞出来的一截玉。
然后他忽然松开了她的手,闷声喊道,“秋桐,冬竹。"
跪在角落里的两个侍女猛地一个激灵爬过来,膝盖磕在地砖上发着抖伏到他脚边。
秋桐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公子——奴婢知罪——奴婢没有照顾好姑娘——"
崔文璟低头看着她们,那双凤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你知罪?"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什么罪?我让你守着姑娘,你就守成了这样?"他忽然笑了一声,"你这双眼睛长着是出气的?我看你别要了!"
秋桐伏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来。
冬竹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崔文璟看着她们两个,眼底的神色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她们落在门口的游青渔身上,吩咐道:"拖出去。"
秋桐猛地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
可只挤出两个字,就被身后上来的小厮按住了肩膀,整个人软成一团泥被拖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呜咽,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崔文璟站在屋子中央,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又长又黑。
"换两个新的。"他偏头对游青渔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要是再出这种事,我看你也别干了。"
游青渔头上滴下冷汗,他躬身应了声是,无声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崔文璟和李袭明。
烛火噼啪跳了两下,铜炉里的沉水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余味缭绕在空气里。
他不知何时将李袭明抱到了床上,锦绣被褥裹着那副单薄的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褥里。
崔文璟在床沿坐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跳了又一下。
窗外的夜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芭蕉叶也不再哗哗地响。
满屋子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忽然记起灯会。
满街的琉璃灯盏,把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他坐在酒楼二层的雅间里,窗子半开着,底下的人流来来往往,笑语喧哗从他耳畔淌过去。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既不想下去挤,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
直到无意间一抬眼,看见街对面的花灯摊前站着一个姑娘,手里的酒杯忽然停住了。
姑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站在一盏花灯前,侧脸被灯光映得轮廓分明。
灯铺的老板正低头替她包灯,她便安静地等着。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始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让他把目光定在了她身上。
不是容貌,容貌比他见过的那些美人远不如;不是打扮,她那身衣裳料子寻常,连朵绣花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是安静的,像一泓深水。
满街的热闹都绕着她淌过去,她站在灯光的中心,却像一个人待在一座没有人的院子里。
他把酒杯搁下,起身下楼。
在拥挤的人流里向花灯摊走去,却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然后他开始找她,找遍了整条街,也看不到踪影。
直到打铁花的时候,在漫天的火星中,再一次看到了她。
后来两人被绑架,一起关在黑风寨。
他明明可以不管这的事,可他留下来了。
他想把她收藏起来,放在自己能够得着的地方,供他一个人看。
可李袭明的笑容越来越少,像水面上一圈涟漪散尽之后,只剩平镜般的沉默。
崔文璟弯下腰,额头抵着她交叠在胸口的手背上,整个人像一截被从中间折断的竹子,脊背弓着,肩膀微微发抖。
他只想要她留在身边,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他就那么坐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看着夜从最黑的地方慢慢转淡,看着窗纸从墨色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