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璟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脸上晃出一片碎金。
他的表情倒是坦荡,凤眼微微弯着,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松开。"李袭明说。
"不松。"他答得极快,语气随意。
她又挣了一下,指节扭了扭,可他的指缝恰好卡在她骨节之间,越挣反而嵌得越紧。
"你手凉。"他说,"走快点,回去喝碗热汤就暖了。"
知道讲不过他,李袭明没再争了。
穿过正院的时候,槐树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李袭明低头看着地面,两团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她忽然想到了之前的时间,两人也曾有过年少情谊,只是后来阴谋诡计交织着,那点情谊终究像泥牛入海,不值一提。
那时候也很年轻。
他站在崔家后院的树下,也是这样弯着眼笑,也是这样理所当然地牵她的手,说"你手凉,给你捂捂"。
五年后,夏日的石榴花开得正烈,红得像一树烧着的火。
他穿着绛紫色的官袍站在树下,面如冠玉,眉眼深沉,薄唇开合间吐出来的每个字都淬过冰:"食之乏味,弃之可惜。明娘,你对我毫无用处。"
那时,她喉头发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到出血,才硬撑着维持住表情。
此刻她的指甲又掐进了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凹痕。
她的步子忽然顿住了,崔文璟被她一停带得也顿住了,转过身来看她。
那只手还攥着她的,掌心温热,指节分明,和记忆中另一只松开她的手长着同一张脸。
可这张脸太年轻了,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还没有被官场和光阴磨出那些刀锋般的棱角。
他看着她的眼神里还没有那种厌弃的凉薄,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毫不遮掩的喜欢。
李袭明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盯着崔文璟这张年轻的脸,可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唇形,一样的下颌线,只是老了十来岁,眼角有了细纹,嘴角那点笑意变成了冷笑。
两张脸叠在一起,像一张纸上洇开了两重墨迹,她想看清楚眼前的,余光却全是过去的。
"你自己走。"她开口时声音发涩,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拉着我。"
崔文璟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她,凤眼里的笑意像墨滴进水里洇开一层:"我要是不放呢?"
李袭明迎着他的目光。
他的掌心还烫着她的指根,可她的手指已经凉了,像被什么东西把血抽空了一截。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地响起来,每一个字都稳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有把钝刀在慢慢转着刃:"那你就是拿我当囚犯了。"
崔文璟看着她。他攥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松了松,又紧了紧,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指。
"囚犯不住这么好的屋子。"他说,语气还是温和的,可那笑意里的温度凉了几分。
两人重新并排走回去,中间空出了半步的距离。
李袭明垂着手,刚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掌心里空落落的。
她盯着自己脚下那片青砖地,砖缝里长着青苔,茸茸的,绿得刺眼。
回到芭蕉叶掩映的甬道时,秋桐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白瓷碗沿冒着热气。
李袭明跨过门槛,崔文璟在身后说了一句:"下午日头烈,别再往外跑。有事让秋桐来报我。"
李袭明没有回头。
屋里,秋桐把药碗递过来,她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苦味顺着舌尖一路烧下去,唇齿间除了药涩,却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沉水香气,是方才靠近他胸口时沾上的,一时无法去掉。
她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扶着条案弯了弯腰,眼角发涩,却没吐出来。
秋桐端着空碗退出去,朝门口的崔文璟福了福身。
崔文璟转身沿着甬道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偏头看向北边。
那棵老榆树的树冠从院墙后面探出来,枝叶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看了一会儿,朝最近的那个守卫招了招手。守卫小跑过来,躬身垂手。
"西北角那棵榆树,明天找人锯了。"
守卫应了声是,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