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袭明休养了五天。

药汁一碗一碗灌下去，后脑的钝痛从凿子劈砍变成细针慢扎，又从细针慢扎变成隐隐的酸胀。

大夫每日来把一次脉，面色凝重地说些"淤血渐散""仍需静养"之类的话。

到了第六日，她终于能下床走几步了。

她扶着条案站稳，看向窗外的日光。

屋里的侍女似乎被崔文璟下过命令，一个个默不作声，李袭明和她们闲谈，她们也不会多透露几个字。

李袭明看着窗外的绿色，说道，"把窗打开。"

秋桐正在角落里收药碗，闻言抬了抬眼，声音软和："姑娘，窗从外头钉死了。公子说怕您吹风。"

李袭明听后沉默了，思量几下后，转身推开门。

走廊里的日光猛地涌进来。

那株芭蕉比前几天更肥厚了，油绿绿的叶片顶着光，顶端卷着一片嫩芽。

再往远处是青石甬道，门洞两侧各站着一个穿短褐的守卫，腰间挎着刀，抱臂而立，目光从李袭明脸上扫过，又各自移开。

似乎是看出来了李袭明想要出门的意图，秋桐连忙赶过来说“姑娘，您身子好，见不得风。”

李袭明绕开她往前走。

秋桐拦在了她的身边，说道“您要是病加重了，公子会更担心的。”

李袭明脚步不停。

秋桐终于闭了嘴，从身后追上来把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搭在她肩上，然后退到三步之外，不拦了，也不劝了，就这么跟着。

李袭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拒，拢了拢领口，抬脚跨出门槛。

她沿着甬道慢慢走，月洞门后是一个小庭院，几竿瘦竹，一方青石桌凳。桌上落了竹叶，一棵老槐树遮了小半个天，树荫底下铺着一片青砖地，砖缝里探出茸茸的青苔。

李袭明站在槐树荫里看了看天，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金碎碎地晃在脸上。

没在正院多留，顺着青砖地往北走。

越往北走，院墙越高。

青砖垒得密密实实，表面抹了灰浆，平整光滑，连个借力的砖缝都抠不出来。

墙根下每隔十余步就立着一个守卫，穿深褐色的短褐，腰间的刀鞘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们就那么各自站在各自的点上，像被钉进砖缝里的铁桩。

从北墙东头到西头，一共站了十二个人。

她在西北角停下来。墙角紧挨着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条探过墙头向外伸去，密密匝匝遮了小半边墙。

她盯着那树干看了很久，目光从树根移到分杈，又从分杈移到墙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守卫们齐刷刷低了低头。

那人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过了两息，崔文璟温和的声音才响起来："北边风大，你站久了容易头疼。"

李袭明没动，仍然仰头看着那棵榆树。

崔文璟往前走了两步，与她并肩也抬头看了看树冠。

"这棵树是原来的土匪留下的，我让人修剪过枝杈，怕它太密遮了院里的光。"

"修得挺好的。"李袭明说。

崔文璟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侧脸移到她刚看过的树杈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下巴微微一抬，朝来路的方向偏了偏。

"走吧，你身体还没有好，不适合外出。"他说，"该回去了。"

李袭明没动。她看着他，嘴唇抿了抿："我自己能走回去。"

崔文璟笑了笑。"我知道你能走回去。"他说，"但我想跟你一块儿走。"

李袭明沉默了两息，终于迈开了步子。

崔文璟走在她身侧，起初还隔着半步的间距。

走了两步，那半步就缩成了三指。又走了两步，三指也没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温热的，干燥的，指节分明。

她低头去看的时候，那只手已经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崔文璟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指腹贴着她的指根，却将她的五指牢牢锁在他掌心里。

李袭明的肩膀倏地绷紧了，下意识往回抽了抽手。

可他攥得稳当，她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又抽了一下，腕骨蹭着他的掌心，滑脱了半寸。

然后那只手重新收紧，像一只合拢的蚌壳，把她的手指又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