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袭明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拿凿子劈开了一道缝，钝痛从颅底一波一波往上涌，整颗脑袋沉甸甸的，仿佛灌满了铅。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身下的被褥，触感细滑如流水，和之前那小院里的粗布稻草天差地别。
她费了好大劲才把眼睛睁开。
光线很柔，灯盏悬在床头的铜钩上，鹤嘴衔着一粒夜明珠，将整个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床幔是藕荷色的轻绡，露出外面一扇四折的山水屏风。屏风前摆着一张黄花梨的条案，案上搁着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杏花。
屋子里的陈设无一不精致，无一不贵重，连地上铺的毯子都是织金缠枝纹的，踩上去大概连脚步声都能吞没。
李袭明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盏鹤嘴灯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是谁、在哪。
黑风寨。
她试着坐起来，胳膊刚撑了撑，后脑的疼骤然加剧，像是有根针从颈后直直扎进来，眼前一阵发黑。
随即闷哼一声，跌回枕上，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门外传来脚步声，鞋底与木板之间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少年穿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一股淡淡的药香从碗口飘散出来，钻进李袭明的鼻腔。
崔文璟走到床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他俯身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关切，"醒了？头疼得厉害？"
李袭明看着他，沉默了。
声音嘶哑的问道："我怎么在这儿？"
崔文璟自然的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来，说道，"我前日去看你,发现你昏倒在院子里，半边身子都泡在雨后积的泥水里。再晚半刻，山里那些蛇虫怕是要把你当窝占了。"
李袭明环顾四周，目光从那盏鹤嘴灯移到山水屏风，又从青瓷花瓶移到织金地毯，最后落回崔文璟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
"崔公子有心了。"她说，语气客气，"不过我已经醒了，不好再叨扰。"
崔文璟耐心的听她说完，温和的说道，"你昏了三天。大夫说你后脑受了重击，里头可能有淤血，这几日都得卧床静养，不能随意走动。"
李袭明抿了抿唇，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指尖果然碰到层层缠裹的布条。
鼻尖随之嗅到一股清苦的草药味，混着方才那股蜜甜的药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古怪。
她沉默了半晌，然后撑着手肘，慢慢坐了起来。
后脑的疼如潮水般涌上来又退下去，她咬着牙，硬是坐直了。
崔文璟就坐在绣墩上看她，没伸手扶，也没出言拦。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凤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李袭明坐稳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目光落在他脸上，说：
"多谢崔公子连日来的照拂。袭明无以为报，日后若有机会——"
"你又要说'定当报答'？"崔文璟笑了一声，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盘算："你可记得这是第几次和我说这句话，让我想想。第一次是刚进黑风寨的时候，第二次是计划救人的前一晚，每次袭明和我说这句话，不出多久就又会遇上不好的事情。"
李袭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平静："你也没吃亏，事成后，大概崔家也能分不少好处。"
"那此次呢？"崔文璟身体微微前倾，凤眼里的笑意忽然变得薄而锋利，像一块打磨过的冰，"你打算拿什么来抵这次的人情？"
屋子里静了一瞬。
铜炉里的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淡青色的薄纱。
与魔鬼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李袭明垂下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我想回去。"
崔文璟温和的说道："并非我不让袭明离开。门开着。你只要能走着出去，我绝不拦你。"
李袭明沉默地看着他。
后脑的疼让她的视线都还有些模糊，看东西的边缘带着一层毛茸茸的虚影。
但她还是掀开了被子。
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羊毛绒密厚实，脚心陷进去一小截，暖意从足底漫上来。
门外的光线比屋里亮一些，能看见走廊上的地砖缝隙，和墙角一盆半人高的芭蕉。
叶片肥厚，绿得发油，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其中一片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第三步的时候，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条案，指尖刚碰到青瓷花瓶的瓶沿，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手腕。
崔文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侧，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他的掌心干燥，指节分明，扣在她腕上的力度不重不轻，恰好叫她无法挣脱，又不至于弄疼她。
"我说过了，"崔文璟低下头看她，声音压得低，带着一股子几乎称得上无奈的纵容，"你的身体还没好，走不了。"
李袭明仰起脸，额头又沁出了一层薄汗，鬓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的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唇色淡得像褪了色的胭脂，可那双眼睛却黑沉沉的。
"你想干什么？"她问。
崔文璟看着她，凤眼里的笑意缓缓淡去。
他慢慢低下头，凑近她的脸，直到李袭明的眼睛里只能看见他。
"我对你不好？"他问，声音低得像耳语，一股股潮湿的气息靠近她的脖颈。
"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比我在崔家自己住的都不差。杏花是今早让人从山下摘的，你喝的药里我让人加了蜜，怕你嫌苦。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可你见了我就像见了鬼一样避着走。"
"我没有避着你。"李袭明偏开脸。
"你躺了三天三夜，我每天来看你无数次。你方才睁开眼见我第一反应却是皱眉。"
崔文璟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在嘴角浅浅地挂着，凉飕飕的，"你知道你昏迷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崔文璟将她扶到床边靠好。
"你喊了我的字。可我崔文璟的字，甚少示人。崔家本家都未必人人都知道。"
李袭明的手攥紧了被褥边缘，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