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从胸口一路窜到嗓子眼,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可脸上却纹丝不动,只垂下眼。
崔文璟就站在她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仔细观察女子的表情,便继续说道"你不仅喊了不疑,你还喊了——"
他脑中回忆起女子喊郎君时的娇憨之态,不由得停顿下来。
那温和的笑意又重新浮上来,妥帖地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暗涌:"算了。没什么。大概是你撞到头,糊涂了。"
他转过身,端起那碗已经温了许久的药递到她面。
"药凉了该更苦了。把药喝了,好好养伤。等你身体好了想走,我亲自送你。"
李袭明低头看着那碗药。
药汁浓黑,表面浮着一层琥珀色的蜜。
她没接,抬眼看了崔文璟一眼,语气平平地说了句:"你先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崔文璟端着碗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就那么举着碗,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声音温温和和的:"药得趁热喝。凉了药性减半,还更苦。"
"我知道。"李袭明说,"我歇口气就喝。"
崔文璟端着碗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垂眼看了她两息,然后轻声笑了:"明娘,不要任性。"
随即,便抬手举起了碗,碗沿抵上了李袭明的下唇。
李袭明往后一缩,后背撞上条案边缘,后面退无可退。
崔文璟跟着前倾半步,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正了对着他自己。
"张嘴。"他说。
李袭明抬手去推他的手腕,胳膊却在发软,力道落在他袖口轻得像拂灰。
她偏开脸,下颌从他指间滑脱半寸,齿关咬得更紧了。
崔文璟看着她的反抗,眼底的笑意忽然深了。
他松开她的下颌,那只手转而按上了她的后颈。指腹穿过散落的长发,正好托在她伤处边缘。只要她再往后缩,疼痛就会自己把她逼回来。
"别乱动。"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碗沿重新碰了碰她的唇,"喝完我就松手。"
李袭明闭上眼,张嘴。李袭明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一口一口地喝着,硬是没再挣。
崔文璟的动作很稳。
碗沿微微倾斜,浓黑的药汁顺着她的嘴角灌进来。
她呛了一下,药汁从唇角溢出一缕,顺着下颌淌下去。
崔文璟抬了抬她的下颌,让她咽下去,又倒了第二口。
最后一滴药汁咽下去时,她猛地偏开头,靠在条案边大口喘气。
舌根被苦味泡得发麻,她抿了抿唇,那股涩意却散不掉,黏在舌根和上颚之间。
崔文璟收了碗搁回几上,低头从袖中抽出帕子,俯身凑近她。
李袭明下意识往后仰,后脑的疼让她动作一滞,那方帕子已经按上了她的嘴角。
"我自己来。"李袭明偏开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崔文璟似乎没有听见,帕子带着沉水香的余味,在她唇角轻轻擦了擦,又在她下颌沾着药渍的地方按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
"这不就喝完了?有什么难的。"
李袭明低着头没看他。
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后颈和一小片耳廓。
耳廓泛着淡淡的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在夜明珠的光下透出薄薄的粉色。
崔文璟盯着那抹红看了两息,嘴角弯了弯。
他没转身离开,反而朝门口偏了偏头,唤了一句:"进来。"
门应声而开,鱼贯进来四个人。
打头的是两个穿青布衣裳的侍女,后面跟着一个身形敦实的婆子,端着一只红漆托盘,白瓷盘里码着几粒乌黑的蜜饯。
两个侍女在床前并排站定,行了礼,左边那个声音细软:"奴婢秋桐。"右边那个紧跟着:"奴婢冬竹。"
"秋桐冬竹贴身伺候姑娘的饮食起居。"他说,"姑娘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姑娘不吃药,就劝她吃。劝不动——"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李袭明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来告诉我。"
崔文璟又看向婆子:"每日三顿膳食按时送过来。姑娘身子虚,忌生冷油腻,让厨房仔细些。"
婆子躬身应了,声音沙哑:"是。"
他把所有的话都交代完了,伸手从白瓷碟子里拈了一粒蜜饯,自然的递到她嘴边。
李袭明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张嘴,也没有偏头躲开。
她就那么坐着,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崔文璟也不急,指腹捻着那粒乌梅蜜饯悬在她唇前半寸,淡定的等着。
秋桐和冬竹垂着眼,婆子弓着身大气都不敢出。
铜炉里的沉水香袅袅地升着,把那粒蜜饯的糖霜气息裹住又松开。
过了很久,李袭明才微微张开嘴,把他指间那粒蜜饯衔了进去。
崔文璟抬手摸了摸李袭明的头发
"好好养着。"他说,语气温和,"有不舒服的就让她们来报我。我就在前院,随叫随到。"
眼前的女子似乎没有说话的打算。
崔文璟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外走,月白色的袍角擦过门槛,在日光里一闪就不见了。
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被风吹芭蕉叶的哗哗声慢慢盖住。
门还开着。风从走廊里灌进来,把秋桐额前的一缕碎发吹得飘了飘。
李袭明坐在床沿,舌尖含着那粒蜜饯。
糖霜慢慢化开了,甜意一点点渗出来,可梅子本身的酸还在底下沉着,咬破果皮的那一瞬,酸得她眼角微微发涩。
她把核吐在掌心里,搁在碟子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