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传来那人的声音。怅然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年我比你如今还小。”
“只知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世间有穷困,有不公。那我就去破了这不公,成为这公道。”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远处。
眼前是一片断壁残垣。房屋塌了半边,焦黑的梁木横在地上,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
到处是血迹,溅在墙上,渗进土里,已经干透了,变成褐黑色的斑块。尸体被抬走了,可地上还有人形的一滩血肉。
四周散落着凌乱的家具,一张翻倒的桌子,几只摔碎的碗,一件衣裳被踩进泥里,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那人站在这一片狼藉里,望着天光。
他嘲讽的笑了笑,“只是没有想到,后来我竟然成为这不公。”
没有人说话。
风从废墟上刮过,呜呜地响。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他看向谢青鸾,说道。
“此时再多说也无益。小姑娘,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谢青鸾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她看看大当家,又看看李袭明,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所以这算什么?无恶不作的黑风寨大当家是明娘的师叔?所以兜兜转转下来是自家人内斗?我打倒了我的师叔?我为师门清理门户?
谢青鸾努力端着一张冰山脸,扶着李袭明朝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实际上,心里头已经翻了天,各种念头转得飞快,一会儿觉得荒唐又荒谬,一会儿又觉得这世道真他娘的让人想不通。
一路上全是打斗过的痕迹。
血渗进泥土里,把地染成暗红色。几具尸体还没收完,盖着草席,露出一截青白的手。有女人蹲在路边哭,声音已经哑了,只剩下肩膀一抽一抽的。
议事厅设在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
帐篷很大,门口站着几个带刀的侍卫,甲胄整齐,一看就是正规军。
谢青鸾上前说了几句,守卫往里看了一眼,点点头,掀开帐帘。
她正要扶着李袭明进去,忽然发现身旁的两人都没有动弹。
大当家站在帐篷外头,负手而立。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
他侧过身,看向李袭明说道。
“师门五年一收徒,新弟子年龄不能超过十二岁。”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目前的夷字辈,最大的才十五岁左右。按你的年纪,应该是清字辈才是。”
风从两人之间刮过,掀起李袭明的衣角,她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没有在李袭明的来历上继续做文章,语调一转,继续说道。
“当年我下山前,师父曾说,去的路容易走,回来的路难。”
“我不知道你下山有何目的。可听我一句劝,袭明,如果还来得及,回去吧。”
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苍老和疲惫。
“这世界有天道,还有人道。每一条道,都难以抵抗。”
他在劝她。可那话里,又像是在劝另一个自己。
那个几十年前站在山门口,笑着对师父说“弟子办完事就回来”的少年。
李袭明静静听完,微微欠身。
她轻声道,“师叔的建议袭明会仔细考虑。”
大当家看着她,摇了摇头。
他知道她没有听进去。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在风里散了,他不再说话,抬脚跨进帐篷。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