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唤作刘魁，今年四十有五，为人智勇双全。那小子打小就聪明，读书识字快得很，打起架来也不含糊。也是他想出的法子，把当年的流寇治得服服帖帖。”

“二当家叫李赢。那孩子命不好，命带魁罡，临事有断，唯是好杀。但是命途坎坷，一路克妻克子，如今年近不惑也未曾成婚。”

“三当家唤作王明，为年纪最小的一个，性格勇猛，有大力气，但是性格略微淘气，心性不定。”

李袭明听着，没有说话。

男人的时光似乎停滞在了几十年前，几个当家都是十足的好人，似乎与外面那些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当家们扯不上丝毫关系。

可她知道，那是同一些人。只是隔了几十年，隔了太多事，早就不再是当年的样子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男人说完那些，忽然意识到自己扯远了。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

“罢了罢了，不提他们。”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师叔我多年未归，想念师父与众同门得很。袭明是何时离山的？大家可还好？”

李袭明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面朝着他的方向，然后轻轻开口。

卜筮宗虽然以占卜为主，但是也属于道家的一派，世代为天道服务，门内弟子数百余人，山、医、命、道、卜，剑、器、丹、符、篆，等都各有涉猎。山门内弟子性格各有不同，自然也引出了一系列趣事。

“掌门如今岁数大了，身子骨倒还硬朗。隔三差五就去千尺仞打坐闭关，一坐就是十天半月。偶尔兴致来了，也会下山转转，看看各位师叔给弟子们讲课。”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弯。“有一回，掌门巡山，撞见玄真师叔在后山烤了一只鹤。”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玄真师弟？他修自然道的，他烤鹤做什么？”

李袭明淡淡道，“师叔说是馋了。说是打坐打得腹中空虚，看见那鹤从头顶飞过，一时没忍住，就抓下来吃了。”

男人笑得肩膀直抖。

“掌门气得罚了他半月例银。玄真师叔不服，连着半个月，天天夜里去找掌门辩道。辩道法自然应该随心所欲，那烤鹤吃鹤也是自然的一种。掌门被他辩得烦了，直接把他派去了汴京，让他三年后再回来。”

男人笑得直咳嗽，吐槽道：“这倒是玄真干得出来的事，他年轻时候就性格跳脱。”

李袭明等他笑完了，又继续道：“师叔可还记得玄能师叔？”

男人想了想：“记得。玄能性格懒散，曾经放话永不收徒。”

“他如今收了一个。”李袭明道。

“哦？”男人来了兴致，“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动心？”

“长得好看。”李袭明答得干脆，“貌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第一回见，满山弟子都以为是来了位师妹，后来才知道是师弟，伤透了心。”

男人又笑起来，这回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但是，这孩子天赋极高，尤其在紫微一道上，算国运算得极准。”李袭明继续道，“师门里都说，他有望成为这一代最惊艳的人物。”

男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里带了几分欣慰。

他又问，“玄明如何呢？他于风水一道上天赋极佳。”

“玄明师叔更好笑了。他原本就喜欢寻龙点穴，到处看名山大川，说要制一幅有史以来最精准的风水舆图。有一回下山帮一家王公贵族点穴，点着点着，点进了一座古墓里。”

男人睁大了眼。

“那墓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机关重重。玄明师叔在里面困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头发都白了一截。”李袭明顿了顿，“可从此他就迷上了下墓。如今已经帮师门所有的师叔都设计好了阴宅。”

男人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他靠在墙上，喘着气，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意里渐渐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静静地坐着，听对面那个女子继续用她那柔柔的嗓音，讲着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想起那年离开前，师父站在山门口，不放心自己最小的徒弟下山。

师父说，“此去一别，此生再难相见。”

他那时候年轻，心高气傲，想着自己修的是大道，求的是长生，区区人间几十年算什么？

他笑着对师父说，弟子办完事就回来，师父等着我便是。

他毅然决然的转身下了山。

最后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