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默契地没有问对方为何下山。
狱中实在无聊,时间流淌得极慢。李袭明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三千六百下的时候,对面的男人又开口了。
“袭明为何不能视物?”
李袭明面朝着声音的方向,轻声道:“晚辈做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明知可为而必为,明知不可为而善止。“
李袭明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古有壮士明知无力回天,仍死战不降;明知危险,仍有人逆行。路能不能成,走了才知道。”
对面没有怪她顶撞,反而轻笑起来,这回带着几分慈爱的意味,像是家中长辈宠溺反叛的小辈一般。
他道,“倒是个有主意的。”
李袭明反问道“师叔呢,为何在这?“
对面安静了一瞬,不好意思的说道,“与人离心了,被设计沦落到此地步。”
这是他人私事,不便多问。李袭明点点头,没有再往下探。
她调转话头,问起另一件事。“我在此地滞留多日,只觉得这黑风寨稀奇古怪。师叔可了解此地?”
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那人换了个姿势躺下,干草被压得沙沙响。她听见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男人双手枕在脖颈后,看着头顶乌漆墨黑的天花板,向李袭明娓娓道来。
很多年前,这里是一大片荒原。每年春天,大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戈壁滩上的砂石,遮天蔽日的。那风一刮就是几天几夜,天都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后来人们管这儿叫黑风口,再后来,就叫黑风寨了
最开始,只有几户人家。退役的士兵,逃荒的农民,走南闯北的商人,走不动了,就在这儿落脚。一家,两家,三家……慢慢成了村子,又慢慢成了几百户人家的镇子。
后来天灾来了,人祸也来了。
旱的旱,涝的涝,官府收税,流寇抢掠。人活不下去,又开始逃。
到最严重的时候,路上全是死人。饿死的,冻死的,被杀的,横在路边,没人收。
那时,玄慧还在千里之外的卜筮宗。师父说,出世之人,当断尘缘。
可他知道家乡的这一境况后,选择了回家,想着自己工有所偿、学有所用,当回报家乡。
玄慧俗世的家也是豪门大族,有钱,有权,有人。他又是家里最受宠的儿子,说句话还是有人听的。
他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做了许多的事情。组织乡勇,保境安民;修路,修渠,开荒,种树。几年下来,黑风寨的境况渐渐的平稳了下来,不会再有人易子而食,寨中的人都有了房子、有了土地。
后来世道又乱了。眼见黑风寨安居乐业,各方势力都想来插一脚,今天这个来收粮,明天那个来征兵。
为了自保,他们建了自己的小政权,立了规矩,定了章程。那几年,黑风寨反倒成了附近最安稳的地方。
可人心是会变的,后面发生了许多的事情,许多友人慢慢的就散了,他也选择了离开。
当年离开师傅之前,他想着等家乡的事情处理好了,自己就会回师门、继续追寻大道。
可是后,他却选择了不回去卜筮宗,到处走了走,看了看这山河,一晃就是几十年。
今年不知怎的,忽然想回来看看。看看那些老地方,看看那些老兄弟。这么多年过去了,过去的恩怨也该过去了。
兄弟们也确实设宴款待了他,好酒好菜,热情得很。但是他在席上喝多了,再醒来就在这儿了。
说完这一切,男人悠悠地叹了口气。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对命运的顺从。
李袭明闻了闻对面牢房传来的血腥味,猜测他的话里面半真半假。
李袭明听完了,心里大概有了数。
黑风寨众人刚组建之初只是想安定混乱,并未如今这番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想了想,又问:“师叔可了解寨中那几个当家?”
男人侧了侧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借着如豆的灯光,他看到李袭明一袭青衣,身姿如竹,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蒙着白纱,更加衬托的人飘飘然如同神仙。
他忽然想起小师妹年轻时候的样子。也是这样,清清冷冷的,站在人群里,像一尊玉面的观音。
他心下感慨了一句,随即开口道:“了解啊,怎么不了解。那几个小子,当年是跟着我们一起干的。”
说着,眼睛中闪出几抹光彩,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青葱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