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有人。
长桌旁立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衣,老态龙钟,垂着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泥塑的。
另一个坐在桌边的太师椅上,一身青衫,正端着茶盏,抬眼看过来。
烛火跳了跳,照在那人脸上。
那张脸生得太好了。
剑眉斜斜挑起,似要划破眉骨飞出去,底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灯火映进去,却照不出底。
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整张脸轮廓分明,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柔气,像是山间的鬼魅,俊得让人心里发寒。
是岳公子。
小青愣了一瞬,随即慌忙行礼:“奴婢不知公子在此,惊扰公子,请公子恕罪。”
她侧身让到一旁,垂下头,大气不敢出。
岳公子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人身上。
李袭明站在门槛内,一身白色寝衣,长发披散着,还带着湿意,发梢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洇湿了肩头的衣料。
她周身氤氲着一股淡淡的馨香,是澡豆和皂角的味道,混着水汽,软软地飘过来。
烛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温润如玉,眉眼低垂,像是庙里供奉的菩萨,慈悲的,安静的,与世无争的。
李袭明听见小青惊呼岳公子来了,心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但是目前最紧要的,是不能暴露自己的弱点。
绝对不能让岳公子发现自己失明。
她凭着记忆中对厢房布局的了解,往前走了几步,估摸着走到房间中央才停下,微微欠身行礼。
“见过岳公子。”
岳公子还没开口,旁边的吴大先急了。
他瞪着小青,眉头一皱:“你这丫头好不懂事!姑娘头发还滴着水呢,要是再病了,你担得起?还不快去拿巾子来擦干了!”
小青慌忙应道:“是奴婢疏忽了,这就去,这就去。”
她快步退出去,脚步声匆匆远去了。
吴大走到长桌旁,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另一张太师椅旁边的几上,朝李袭明道:“李姑娘,您先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头发一会儿就干了。”
李袭明循声侧过头,微微点头:“多谢吴管事。”
她听声辩位,大致判断出岳公子和吴大的位置,往前走了两步。指尖触到桌沿,便顺着桌沿慢慢绕过去,摸到椅背转身坐下。
动作不行云流水一般,看不出半分滞涩。
岳公子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他看着李袭明坐下,然后端起葱削般修长的手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岳公子开口说道,“春君已经找到崔四公子了。”
“他伤得不轻,骨头断了两根,身上还有刀伤。大夫看过了,说要养些时日,不能动弹。”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李袭明的脸。
李袭明听完,面上浮起一丝感激之色,微微欠身:“多谢岳公子。公子今日相助之恩,袭明铭记于心。”
岳公子端起茶盏,慢慢的撇去面上的茶叶,继续说道:“今日姑娘对二当家说的那些话,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姑娘说的句句准确无误,连那些陈年旧事都一清二楚。难不成姑娘当真是天上的仙人?”
他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但是李袭明知道不是。
“岳公子说笑了。”她轻声道,“神仙一说,虚无缥缈,不过是古时候用来骗人的把戏罢了。那些事不过是袭明在寨子里道听途说,东拼西凑来的,当不得真。”
她说话时垂着眼,睫毛覆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岳公子没接话。
他低头拨弄着茶盏里的茶水,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她手上。
那双端着茶杯的手苍白修长,骨节匀称,像是春日里刚抽条的竹节,嫩生生的,又带着韧劲。
可他在灯火下看得分明,那食指与拇指之间有好几个茧子,那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剑才会磨出来的痕迹。
这不是世家贵女的手。
他收回目光,又慢慢道,“崔四公子与姑娘患难与共,这份真情真是叫人钦佩。崔家百年世家,名声响彻大雍朝,想必姑娘的家世也不差?”
这话问得含蓄,可意思很清楚,他在探她的底。
李袭明抬起头,对着他的方向微微笑了笑。
她轻声道,“我本出生于岭南桂州,被桂州刺史收为义女,抚养长大。此次本是来灵州议亲的,没想到中途生出这许多波折。日后若能平安归家,定当重谢公子。”
岭南桂州,路途遥远,无从查证。
她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岳公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她,望见了一头浓密如云的黑发,“时候不早了,姑娘早些歇息。等明日,我再来看你。”
李袭明也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公子慢走。”
吴大抢先离开,推开了厢房门。
岳公子没再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快要跨出门槛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
屋里灯火昏黄,那女子还坐在桌边。一身白衣,长发披垂,低眉垂目,安安静静的。
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
可她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看过他。
岳公子想起今日在二当家屋里,她与二当家对峙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着的,熠熠生辉,像是有火在里头烧。她盯着二当家,一眨不眨,半分不退。
而现在,她那双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站在门槛内,看着她。
李袭明没有抬头。
吴大已经率先出来了,见岳公子还在门内不动,正疑惑着想要开口。
岳公子抬起手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然后转身向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