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有人在耳边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李袭明皱了皱眉,那声音又近了。
“姑娘,姑娘。”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水快凉了,您要不起来吧?仔细受凉。”
李袭明睁开眼睛,头疼得像要裂开,眼眶酸胀,眼珠转动时涩涩地疼。
她眨了眨眼,眼前却只是一片混沌。
她顺着那只手的力道站起身来,水从身上哗啦啦淌下去,热气散尽,肌肤触到凉意。
“为何不点蜡烛?”她轻声问。
小青正拿着干布巾替她擦身,闻言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四周。
屋里明明点着蜡烛。
墙角那几支是新添的,烛芯刚剪过,火苗蹿得正旺。
浴桶边的烛台上也插着三支,蜡油沿着烛身缓缓淌下来,凝成乳白色的泪痕。烛光把整间净室照得亮堂堂的,连地上水渍的反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姑娘,”小青迟疑道,“方才蜡烛灭了,奴新点着了几支。姑娘可是觉得不够亮?奴再去添几支。”
她说着便要转身。
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
小青回过头,见李袭明站在那儿,湿发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站着。
“不必了。”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听不出任何异样。
李袭明松开手,任由小青继续替她擦拭。
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眼前是一片黑茫茫的。小青说点了蜡烛,那光就该在那边,在这边,到处都是。可她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李袭明垂着眼,任凭那双柔软的手替她穿衣,系带,擦干头发。
她的手指搭在小青腕上,跟着她的动作慢慢走,一步一步,稳稳的。
思绪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一圈,荡开去。
是倒霉,还是人祸?
沐浴的水是小青烧的,蜡烛是小青点的,从头到尾只有这一个婢女在跟前。可小青是春君的人,春君是岳公子的人。
岳公子——她的思绪在这里顿了顿。
不对。若岳公子要害她,那药就不必送。
那会是谁?
她想起二当家那双阴恻恻的眼睛。可二当家才见过她,刚允了她留下,转头就下手?说不通。
何况二当家若要她死,一巴掌就能把她扇出去,犯不着用这种手段。
还有一种可能——真的只是倒霉。
她心里苦笑了一下。
“姑娘。”
小青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好了。”
李袭明感觉身上的寝衣已经穿好,带子系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摸了摸,衣料柔软,是细棉布,洗过很多水的那种软。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这里休养几日,等身子好全了,再借机摸清这寨子的路数,找机会逃出去。
眼前仍是那片黑茫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一样。
不行了。这双眼睛,怕是暂时指望不上了。
小青扶她坐下,又后退去整理她换下的衣裳。整理完了,又回过身来,替她理了理衣角。
然后她站住了。
昏黄的烛光下,那女子静静地坐在桌边。
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一头长发还没全干,散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垂到腰际。
她垂着眼,眉眼低低的,像远山一样淡淡的。鼻梁挺秀,嘴唇抿着,温温润润的一张脸,不带半分锋芒。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忽明忽暗的,可她始终那样静静的,低垂着眉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小青忽然想起大当家屋里供的那尊菩萨。也是这般低眉垂目的样子,看着底下的人,悲悯的,慈和的,不言不语的。
她一时看得呆了。
直到那女子微微侧过头来,像是在找她。
“怎么了?”
李袭明疑惑的问道。
小青猛然回过神来,快步上前,搀住她的手臂。
“姑娘,奴扶您回去。”
李袭明点点头。
她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什么也不露。只是顺着小青的力道,一步一步往外走。
小青搀着她,走得很慢。
出了净室,穿过一道暖廊。
廊下烧着炭盆,热气一阵阵扑过来,与外头的春寒隔成两个世界。
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砖,能感觉到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能感觉到烛火在某个地方跳动,微微的热意。
可就是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到了厢房门口,却见门前站着两个汉子,见她们回来,便侧身让开,推开房门。
小青搀着李袭明跨过门槛,一抬眼,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