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公子的睫毛颤了颤,垂着眼,声音低低的:“岳家原是书香世家,家中子女,自然气态不俗。”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上二当家的目光,笑得温温柔柔的。
“可世事变迁,如今终归是要仰仗当家的。”
二当家盯着他,心里头那股子痒意又泛上来了。
他想起那姑娘躺在昏暗土炕上的样子。吞云吐雾,跟人厮混,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笑。山泉水变成了浑水沟,干干净净的姑娘变成了那副模样。
再看看眼前这人,衣冠齐整,眉目清俊,却跪在自己腿边,如同一条讨人喜欢的狗。
他亲手把这人从清清白白的人家公子,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杀人,放火,算计人命,眉头都不皱一下。
皮囊还是那副皮囊,但是内里面已经腐朽成灰。
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子说不清的快意。满满的,胀胀的。
眼前的少年是他的。
从头到脚,从皮到骨,从里到外,都是他的。
他一把攥住岳公子的手臂,隔着衣料能摸到底下的骨头。
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人从地上捞起来。
岳公子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没站稳,踉跄了一步,撞进他怀里。
二当家低下头,看见他眼尾那一点红,看见他睫毛垂下来时在眼底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他半搂半挟着人往内室走,凑在他耳边说话,却没有继续追究李袭明的事情,声音压得又低又哑的说道:“好些日子没见小岳了,想你想得紧。”
岳公子没说话。手却抬起来,搭上他的衣襟。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凉凉的,一根一根把系带解开。外衫褪下,中衣敞开,露出底下清瘦的胸膛。
他把脸凑过去,鼻尖贴着那处的皮肤,深深吸了口气。
阖上眼,脸上露出一点沉迷的神色。
二当家低头看岳公子,看他一脸沉醉,不由得内心更加显露出变态的满足。
衣衫一件件落在地上,堆成一堆。
外头的随从听见动静,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廊下烧着热水,炉子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屋里灯火摇曳,映在窗纸上,人影交叠,久久不息。
热水要了一回,又一回,又一回。
等岳公子从屋里出来,夜已经深透了。
月亮挂在半天里,清清冷冷地照着廊下的青砖。
吴大在院门外候着,腿都站得有些僵了。
夜风吹过来,廊下的灯笼晃了几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他拢了拢袖子,往手心哈了口气。里头要了三回热水,他想这回总该出来了吧。每次都是这样,公子进去,他就得在外头等着,等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有时候等到后半夜,有时候等到天亮。
门开了。
吴大精神一振,直起身来。
岳公子从门里走出来,步子稳稳的,衣袍齐整,发丝一丝不乱。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舒展,神采奕奕,半分疲惫也无。
吴大在心里头暗暗佩服。他家公子这精力,真真是胜于常人。
他在外头站着都累得慌,里头折腾了一晚上的人,出来反倒跟没事人似的。
他悄悄打量了一眼——嘴唇比进去时红了些,下唇似乎破了一点点皮,结着细细的血痂。下颌那里有一小块红痕,被衣领遮着,若隐若现。可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双眼还是清清亮亮的,那脊背还是笔直笔直的,那步子还是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踩得踏实。
吴大迎上去,正要开口劝公子回房歇息,岳公子先开了口。
“李姑娘安置在哪里了?”
声音还是那样,清清的,润润的,不高不低,听着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刚赴完宴。
吴大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回公子,安置在西边那个小跨院里了。春君派的自己人看着,出不了岔子。”
岳公子点点头,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崔文璟呢?”
吴大赶紧跟上,压低了声音:“春君找着了,伤得不轻。人已经挪出来了,春君悄悄请了大夫去看过,说是骨头断了两根,得养些时日。人现在在柴房那边藏着,没惊动旁人。”
岳公子没说话,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
“先去看李姑娘。”
吴大想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家公子向来这样,什么事都要先掂量清楚,人安顿在哪里,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都得自己过一遍眼才放心。
这一晚上折腾下来,换个人早就瘫了,他家公子倒好,还要去看人。
他不敢多嘴,只应了一声“是”,提起灯笼在前头引路。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廊下的灯笼晃着,光影也跟着晃。吴大在前头走,时不时侧身照一照后面的路。灯笼的光晕昏昏黄黄的,落在岳公子身上,把他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吴大又偷偷看了一眼。
那张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的,可那双眼睛始终亮着,清清亮亮的,像是月光底下的潭水,什么都照得见,可什么都看不透。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岳公子跟在他身后,步子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声音轻轻的,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的。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