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璟的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焦灼,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又立刻松了些,怕弄疼她,“明娘!此刻不是心软之时!你我自身尚且难保,怎能……”
他顿住,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后面“顾得上旁人”几个字竟说不出口。
李袭明轻轻抽回手,反过来用自己冰凉的手指覆上他骨节分明的手背。
崔文璟心头一颤。
她轻声的唤他,声音在夜风里显得那样柔软,“文璟,正因自身难保,才知命如草芥,更不可轻弃。“
“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也有家人悬心。若我们只顾自己脱身,与这寨中视人命为赌注、为药渣之辈,心肠又有何异?”
风穿过麦浪,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寨中的火把光影晃动,映在崔文璟急剧变幻的眼底。
他看着李袭明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她因寒冷和病弱而微微发抖、却挺得笔直的脊背,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他爱她这份身处泥泞仍不染尘埃的悲悯,也恨她固执的善良。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在风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满是妥协与无奈,“都依你。”
他们潜回关押仆役的茅屋附近。
门外只有两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抱着木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李袭明示意崔文璟稍候,自己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朝不远处的灌木丛轻轻掷去。
一个守卫迷迷糊糊抬起头,推了推同伴,:“啥动静?你去那边瞅瞅。”
另一个嘟囔着起身,摇摇晃晃朝灌木丛走去。
就在他弯腰查探的瞬间,阴影中的崔文璟无声掩上,一掌切在他颈后。
同时,李袭明也走到那仍在张望的第一个守卫身后,举起一块稍大的石头,用尽力气砸向他后脑。守卫哼都未哼便软倒在地。
两人迅速将昏迷的守卫拖到屋后暗处,用他们的腰带捆紧,塞住嘴。
崔文璟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破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阿芙蓉气味混合着血腥与便溺的臭气扑面而来。
屋内昏暗,只有一小盏油灯如豆。
角落草堆上,车夫老钱正对着一杆烟枪贪婪吞吐,眼神涣散,对来人毫无反应。
另一侧,侍卫游青渔衣衫褴褛,身上鞭痕交错,有些已经溃烂,他蜷缩着,听到动静才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
“公子……?”游青渔声音嘶哑干裂,几乎认不出来人。
崔文璟蹲下身,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急问:“你何以至此?其他人呢?”
游青渔喘息着,断断续续道:“进来便打了我们几遍,逼我们吸那烟。我不肯,就打得更狠。老钱他没熬住,最后也吸上了”
他眼中闪过痛色,“画屏和墨童因模样好,当日就被割了舌头拖走了,不知去了哪处,”
无需多说,两人肯定凶多吉少。
眼见老钱已然神志不清,无法行动。崔文璟用撕下的衣襟为游青渔草草包扎了最骇人的伤口,将他架起。
三人踉跄着挪出茅屋,融入更深的夜色。
没走出一箭之地,寨子中心方向骤然爆发出喧哗,火把的光亮开始乱晃,夹杂着粗暴的呼喝:
“那俩肥羊跑了!”
“搜!快搜!每个屋子都给老子翻过来!”
三人脸色一变,慌忙躲进一道土坎下的阴影里。
心跳如擂鼓。李袭明急促地喘息着,额角冷汗涔涔。
崔文璟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游青渔身上,又抓了两把泥土,胡乱抹在自己和李袭明脸上、发间。
他声音紧绷的说道,“往寨门方向走,找机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