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岳公子便领着大夫又来了。
石屋里弥漫着隔夜的阴冷潮气,李袭明拥着薄褥坐在榻边,咳嗽声低弱。
大夫搭脉、观色,捻着胡须说了些“邪气未清,需缓缓图之”的话,开了张方子。
岳公子接过,不多时便亲自端来一碗浓黑的药汁,搁在桌上。
李袭明感到一股灼热的视线望着自己,目光一转变和岳公子对视个正着。
发现自己被察觉后,岳公子丝毫没有偷窥被抓住的心虚,反而是嘴角勾起一个笑,目光示意李袭明将药喝了。
崔文璟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对岳公子温言道:“有劳岳兄费心。此处污浊不敢久留贵足,不如您先忙。等药不烫了,我再亲自盯着明娘服下”
岳公子却径自在桌旁那条旧凳上坐下,掸了掸衣袍下摆,抬眼淡淡道:“公子客气。二当家吩咐,须亲眼看着姑娘用药,才好回话。”
李袭明与崔文璟对视一眼。
她缓缓起身,端起那碗药送到嘴边。
她手指纤细苍白,几乎有些颤,闭着眼将苦涩的药汁一口一口吞咽下去,眉心因那味道紧紧蹙起,喝完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虚汗,忍不住掩唇低咳了几声。
岳公子静静看着,直到碗底空了,才起身道:“既然如此,在下告辞。”
崔文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惊疑不定。
只是这药服下后,李袭明的体温竟然真的平缓了下来。
午后,岳公子又差人送来一碗药,依旧立在门边,看着李袭明饮尽,方转身离去。
夜色,在焦灼中再度降临。
将近子时,外间看守的汉子靠在墙上打起了鼾。
崔文璟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观察片刻,回头对李袭明点了下头。
他身影如鬼魅般闪出,只听门外传来一声极沉闷的钝响,接着是躯体软倒的声音。
崔文璟很快返回,手上沾了些尘土。
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我去寻之前的仆从。你在此处莫动,我速去速回,带你离开。”
李袭明点了点头,目光在昏暗里显得异常沉静,祝福道:“小心。”
崔文璟上前一步,抬手想拥抱眼前的女子。终究还是没有行动,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没入夜色。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漫长。
远处隐约传来赌坊的喧哗与阿芙蓉甜腻的气味,更衬得这石屋死寂。
李袭明看头顶苍穹星光流转,有心为崔文璟算上一卦,只是一动思绪便如同有针扎头颅,最后放弃这个打算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崔文璟一人回来,面色沉凝,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快走。
两人借着零星灯火与月色阴影,小心翼翼穿行在寨中。
多数匪众正沉溺于赌桌与烟榻,路上人迹稀少。
有醉汉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晃过,两个人立刻矮身潜入路旁麦田。
冰凉的、带着夜露的麦穗扫过李袭明的脸颊和脖颈,她轻轻打了个寒颤,却抿着唇没出声。
崔文璟始终紧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冰凉,忍不住又握紧了些。
一路屏息潜行,竟真的摸回了最初那处被关押的偏僻茅屋附近。
崔文璟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周遭动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喧嚣。
他心下稍安,拉住李袭明手腕,声音压得极低,说道:“不能再耽搁了。趁此刻没有人发现,我们走。”
李袭明却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跟上。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清凌凌的,里面盛满了不忍与疑惑。她问道:“你的随从们……不救了么?”
崔文璟一怔,万没料到她此刻还惦记着这个。
他眉头拧紧,更压低了嗓音:“明娘,此刻回头,凶险万分!人多目标大,更容易暴露。他们,或可再等时机。”
她看着他,声音轻柔却执拗,“我们若走了,寨匪发现,岂会留他们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