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一听,咧嘴也露出一个笑。
李袭明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那异样的精神头让她心头微沉。
她勉强提起精神,问道:“好孩子,你爹爹呢?”
大孩子见她语气温和,胆子稍大了些,回答道“下地了。爹爹天不亮就去下地,要干足九个时辰,夜里,夜里还要去货栈帮忙。
李袭明微微蹙眉,轻声问,“这般辛苦?是寨子里非要如此么?”
小孩子抢着回答,眼神里有一种懵懂的认真,“不是的!爹娘自己愿意的!多干活,才能多换些吃的。”
李袭明又问:“你娘亲也不在家么?”
大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破烂的鞋尖:“娘也去做工了……家里没粮了。”
李袭明与崔文璟对视一眼。
崔文璟见她气息不稳,于是接口问道:“你爹娘如此勤勉,家中又无甚花费,为何还是艰难?“
大孩子犹豫片刻,不知道如何回答,小孩子脱口而出说道:“因为他爹欠了赌债!”
“赌债?”
崔文璟心下皱眉,面上不显的问道,“你爹爹常去赌钱?”
大孩子点点头:“早上出门前,才从赌桌上下来。”
“不能不赌么?”
两个孩子一齐摇头。大的声音低下去:“寨主,就是开赌档的。在这里,人人都要赌的。”
李袭明听着,胸口愈发闷得慌。她以手抵唇,低低咳了几声,才缓过气,声音更弱了:“你爹爹在此地多久了?”
孩子掰着黑瘦的手指算了一会,回答道,“爹爹说他十五岁就来了,种了十年地。一来就学会了赌。”
崔文璟问道:“没想过离开这里?”
“爹爹说,跑不掉的,”小孩子眼里浮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恐惧,“跑了,会没命。”
崔文璟沉默了一会,问道“这里人人都赌?”
大孩子很肯定的点点头,“都赌,没见过不赌的。”
崔文璟声音更缓:“赌……能赢钱么?”
小的眼睛忽然亮起来,“能赢!爹说,赢一百个钱,能自己留下五个呢!不过,也有人输光了,袄子都抵掉,还得把婆娘娃娃押出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指着门外远处的小破屋说道,“二丫姐姐就是被她爹输掉,领走的。”
李袭明呼吸一滞,眼前闪过路上所见那些形容枯槁的妇人身影。
她感到一阵眩晕,闭目定了定神,声音干涩的问道“你娘亲,去何处做工?”
大孩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游移开:“就,就在路边。”
旁边那小的却带着羡慕的口气道:“他娘很厉害!一次能挣一百钱!我娘只能挣二十。”
被羡慕的孩子下意识挺了挺单薄的胸脯,随即又缩了回去。
李袭明看着他们异常明亮的眼睛,想起那盘不见油星却让孩子们瞬间精神起来的菜叶,一个冰冷的念头攫住了她。
她撑着虚软的身体,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带着蛊惑:“告诉姐姐,刚才那菜里,是不是放了别的东西?”
大孩子咬着下唇,纠结半晌,极轻、极快地点了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放了‘神仙粉’。吃了这神仙粉,人就舒坦有劲,吃了还想吃。吃的多了,就离不开了。”
李袭明追问道,“哪里来的?”
大孩子嗫嚅着,“寨主给的。爹娘吃了好些年了,比我们岁数还大。我们生下来就瘦,爹说,是胎里带了瘾。”
崔文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们今年几岁?”
“我十四。”大孩子说。
“我十三。”小的跟着说。
崔文璟心中震动,看着眼前这两个自称十三四岁、却羸弱如八九岁孩童的孩子,一时无言。
李袭明只觉得浑身发冷,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柔声问:“就没想过有朝一日,离开这儿,去外头看看么?”
大孩子茫然地摇摇头,复述着听惯的话:“爹爹说,外头和这儿也差不多。在这儿,寨主好歹给地种,给东西吃,赌赢了还能见着几个铜板。走不了的。
暮色从破窗棂漫进来,黑夜笼罩住大地。
崔文璟望着窗外渐浓的昏暗,两人久久沉默。
门又被推开。
这回是个陌生的汉子,粗声道:“寨主有请,二位随我来。”
李袭明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眼底倦意浓重。
崔文璟先起身,伸手搀扶。她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脚步虚浮,短短几步路便有些轻喘。
那汉子也不催促,只在前面领路,一路沉默。
暮色已浓,风里夹着沙砾,打在脸上细微地疼。沿途那些石屋黑洞洞的窗口,似有无数眼睛窥视。走了许久,才又看见那石院大堂透出的昏黄灯火。
迈进堂内,酒气混合着某种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还是那几张面孔,只是多了两个生人。
其中一位身着宝蓝锦缎圆领袍、约莫四十余岁的男人,一见崔文璟进门,立刻起身,趋前几步,躬身长揖:“四公子!老奴可算见着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