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璟随颔首,抬手将他扶起,面上仍是惯有的温雅:“吴管事,劳你奔波。”
吴管事直起身,面上一脸惶恐“公子折煞老奴了!”
他目光快速在崔文璟身上扫过,见他虽风尘仆仆却仪容未失,又瞥见他身侧面色苍白、弱不胜衣的李袭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神色。
继续躬身道:“三公子惦记四公子,却又要事无法脱身,只能让老奴前来探望。公子放心,家中必定尽快迎公子回府。”
崔文璟神色自如的点了点头。
上座的刘魁听到这话,却是暗地里神色一变。
吴管事转向主座上的刘魁,拱手笑道:“刘寨主,我家三公子听闻四弟在此,忧心如焚,此刻正在筹措,定教寨主满意。今日见四公子一切安好,老奴总算能回去交差,让三公子稍安。”
刘魁哈哈一笑,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好说,好说。崔四公子是贵客,刘某自当好生款待。”
崔文璟说道:“有劳三哥记挂,也辛苦吴管事。”
“不敢,不敢。”吴管事再施一礼,不再多言,带着另一名随从向刘魁等人告辞,转身离去,步伐稳而疾。
刘魁等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挥挥手:“送崔公子和夫人回去歇着吧。”
一人闻声而出,却是个生面孔。
这人身量颇高,肩背挺拔,立在灯笼昏暗的光里,面部轮廓深邃,眉眼在粗布衣衫下竟显出几分不同于周遭匪类的清朗。
他默默上前引路,动作不卑不亢。
回去的路似乎更暗了些。李袭明几乎将半身重量倚在崔文璟臂上,才能勉强行走,呼吸细碎。
崔文璟忽然开口,平淡的问道:“之前那位六子兄弟,为何如今不见?”
高个男子脚步未停,声音不高,却清晰:“二当家查实他伺候公子不用心,已罚入刑堂了。”
崔文璟不再问。
李袭明垂着眼,只看着脚下坑洼的土路。
到了石屋前,男子竟跟着进了屋。
屋内未点灯,一片昏暗。
他反手掩上门,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在桌旁那条旧凳上坐下,却也不说话,细细大量着眼前立着的一对璧人。
似乎终是看够了,他欲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却焦急的呼唤:“岳公子!二当家正四处寻您,像是急事,请您即刻过去!”
坐在凳上的男子,闻声却并未立刻起身。
他在昏暗中对崔文璟与李袭明的方向略一颔首,声音依旧平稳:“二位早些安置。”说罢,才不慌不忙地推门出去。
门外换了另一个持刀的汉子守着,沉默地矗立在渐浓的夜色里。
岳公子离去后不久,门板便被轻轻叩响。
一个妇人端着木盘进来,搁下一小截点燃的蜡烛和一只冒着热气的陶壶,又无声退了出去。
烛火昏黄,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在粗糙的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崔文璟提起陶壶,将热水注入粗碗,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试了试水温,才端到李袭明面前。“喝点热水。”
他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脸上露出一抹担忧,“或是用些那大夫给的药?”
李袭明微微摇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温水。温热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她轻舒了口气,声音低弱:“不必用药,只是乏得很。”
崔文璟扶她侧身,让她能更舒服地枕在自己膝上。
他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缓,替她按揉着两侧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烛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晃动,他沉默片刻,忽然压低了嗓音,气息几乎拂过她耳畔:“方才来的吴管事是我三哥崔文瑾的心腹。”
李袭明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睫羽微动,没有睁眼,只静静听着。
崔文璟的声音压得更低,揉按的动作却未停,“我与他素来不睦。他此番遣人来,话语周全,礼数周到,却只字未提何时、如何接应。依我看,他未必真想让我平安返家。”
李袭明缓缓睁开眼,望向跳动的烛火,眸中映着两点微弱的光。
她声音轻如叹息,“如此说来,指望家中来赎,怕是不稳了。”
崔文璟手指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涩意,“是我连累了你。若非因为我之故,你何至于陷在此等险地……”
李袭明静静的听他说完,语气依旧温和,“但是要不是公子您搭救,我此时可能已经埋在尘土之中。公子不必自责,当务之急是如何想办法先出去。”
崔文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被带来时,我暗中记过路径。此寨依半山而建,东南侧临浅壑,守备似乎略疏。待夜深人静,我可潜出探查。若寻得缝隙,或有一线生机。”
烛光下,李袭明洁白的脸和优美的面部轮廓,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好似归去天宫的缥缈侍女,看起来神圣而不可侵犯。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她发间停顿,恍惚似乎已经如此做过千遍万遍。
李袭明轻声嘱咐道,“需得小心。我在此处为你留意。”
两人目光在昏黄烛光中相接,无需多言,已明了彼此心意。
崔文璟最终点了点头,手下动作复又变得轻缓,直至她呼吸渐沉,才轻轻将她安置在铺着茅草的榻上,拉过那床单薄的旧褥为她盖好。
夜渐深,寨中喧嚣远去,唯余风声穿过石隙,如泣如诉。
崔文璟吹熄了将尽的蜡烛,守在门边阴影里,静听着外间守卫渐渐绵长的呼吸。待到万籁俱寂,他方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浓稠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