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两人多说几句,房门哐当一声被开,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李袭明眯了眯眼。
两个西北汉子走进来,一身风尘气,也不言语,只利落地将她和崔文璟的双手反捆住,推搡着出了这低矮的牢笼。
外头天光晃亮,风卷着粗糙的沙粒扑面而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目之所及,一片浑浊的黄蒙蒙,远处几株胡杨刚冒出点稀拉的绿意,也给沙尘盖得灰头土脸。
一路羊肠小道过来,路上三三两两蹲着些人,围作一团对着个陶罐似的东西吞云吐雾。
那股子甜腻又焦煳的怪味,混在风沙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袭明瞥见离得近的一个人,瘦得颧骨凸起,头发枯黄打结,一双眼浑浊地瞪着,嘴角还挂着暗红的血渍。
似乎瞥见李袭明在看自己,目光浑浊的看着她,咧开嘴笑,露出黑乎乎的牙床,但牙已没剩几颗了。
崔文璟走在她侧前方半步,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些人,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没走多远,眼前出现一座用粗砺石块垒成的院子。
带路的两个汉子将两人径直推进去正堂。
堂内喧哗声戛然而止。
几张方桌旁,几条精壮的汉子正端着酒碗,此刻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如探照灯般打在两人身上。
他们个个面色红润,虽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身上穿的料子却是细绸,腰间佩着玉饰,手指上套着硕大的金铁指环,与外面那些枯槁烟鬼判若云泥。
上首一个穿着绢布长衫、做文士打扮的汉子放下酒碗,呵呵一笑,声如洪钟:“这里是黑风寨,鄙人刘魁。底下人没长眼,惊扰了贵人。刘某在这里给二位赔个不是。”
他嘴上说着抱歉,身子却稳坐如山。“眼下嘛,送二位回去颇费周章,只好委屈贵人在寨中小住些时日了。”
崔文璟手上绑着绳索,仍向前略微欠身,声音清晰平稳:“在下汴京崔文璟,此行本是前往弋阳访旧。既巧遇寨主,感激不尽。日后家中必有重谢。”
听到汴京崔氏,刘魁眼中精光一闪,脊梁骨都麻了半截——不是怕,是馋的。
早年闯荡江湖时也听人提过,崔家那宅子占着汴河半条岸,夜里点的都不是油灯,是小孩拳头大的夜明珠。
他家祠堂里供的先人牌位,紫檀木镶金边都算俭省了,听说还有前朝皇帝御笔亲题的匾。
刘魁面上堆起热情笑意,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笑容顿时真切几分,假意呵斥旁边人:“混账!怎还绑着贵客?快松绑!”
随即,便有人给崔文璟和李袭明松了绳索。
崔文璟扶了一把李袭明,让她微微靠在自己身上。
李刘魁目光顺着落到李袭明身上,见她虽然病容苍白,但依旧气度不凡,问道:“这位便是崔公子的未婚夫人吧?果然气度不凡。底下人粗鄙,竟将二位安置在那破柴房,实在该死。“
他转向身旁一个面皮白净、眼神却阴冷的汉子,“二弟,还不赶快带贵客去西头那排屋子,挑间干净敞亮的安顿。”
那白脸二当家应了一声,也不等崔文璟回答,面无表情地朝外一摆手:“请吧。”
两人又被随从监视着出了院子,径直朝着外面而去。
后面是一片稀疏的田地,风卷起黄土,掠过刚冒出青苗的麦田。
地里几个农人瘦得皮包骨头,扶着锄头直勾勾地望过来,眼神空茫。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方出现一排低矮的石屋,模样粗糙,每间仅有一门一窗。
几个孩童在屋前空地上追逐,见到生人,立刻躲到墙角,只露出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白脸汉子在一间石屋前停住,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草木灰烬腐败气和隐约粪臭的味道涌了出来。
“就这儿。”他简短地说,指了指屋里,又对身后一个年轻随从道,“六子,你留下照应。”
名叫六子的随从点点头,杵在门边,像根木桩。
屋内极其简陋:一张铺着草席的木榻,一张旧桌并两条长凳,一个歪斜的立柜,再无他物。
李袭明头疼欲裂,脚下虚浮,崔文璟忙扶她在凳上坐下,触手只觉她手臂愈发冰凉。
再探手一摸额头,虽然肌肤温润,却滚烫一片。
崔文璟转向门边的六子,语气温和,“这位小兄弟,内子风寒未愈,可否劳烦寻个懂医的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