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谢青鸾负气离去后,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李袭明独自坐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矮几上那方刺目的染血手帕,又望向犹自晃动的车帘。
帘外已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野地的声音。
谢青鸾那句“死了还能救得了谁”的怒吼,仿佛还在狭小的空间里嗡嗡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棱角的冰碴,扎在她的心口。
这句话像一把拧开地狱之门的钥匙。刹那间,一直被她强行压抑的记忆洪流冲破堤坝,汹涌倒灌入脑海。
整整十年。
她在卜筮阁中,不甘心的一次次占卜,看铜钱的花纹被磨平,棱角变得光滑。
她翻遍过大庸皇宫内的每一个户籍名册,指尖摩挲过无数的名字,直到纸张起毛,字迹晕染。
她询问过南方十二州的每一个官员,迎着他们恐惧、闪躲、茫然的眼神,将同样的问题问了千百遍。
她走过无数个荒冢,在无名无姓的土堆前长久驻足,却始终无法确认哪一抔黄土之下,掩埋着她的至亲。
她穷尽了人世间所能想到的一切力气,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苦苦追寻,却始终听不到回答。
连在梦境里,她都未曾再见过任何一人,天地间再没有人记得有过他们。
刺痛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她张了张嘴,想呼吸,却只觉得胸腔窒闷,喉头像被无数绵密的针反复穿刺。
正因尝过这般失去的回味,才更清楚地知道,留下的人要承受什么。
这念头如一道微弱的闪电,劈开了沉溺的悲雾。
她不能死在这里。
青鸾是担心她,气她隐瞒,恼她不惜命。
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缘由,像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上。她不愿意让谢青鸾知道,不想给她徒增负担。只是没想到竟然她如此生气。
或许,她应该去找青鸾,哪怕只是说一句“别担心”,或是“我有我的道理”。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便再难按下。
李袭明在心里对自己说,去找她。
她艰难地动了动。扶着车厢壁,一寸寸挪到车门前,艰难的掀开帘子。
初春午后的阳光并不烈,落在她眼里却是一片晃动的、刺眼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