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之后便没有了后文,脑袋像是糊满了浆糊,视线也在模糊。
李袭明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解释什么,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那样茫然地望着。
这沉默彻底点燃了谢青鸾压抑多日的怒火与恐惧。
她猛地站起身,车厢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剧烈摇晃了一下。
“我看等你真把自己作死了,还能救得了谁!还能顾得上你那些秘密!”
话音未落,她已一把掀开车前厚重的帘布,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昏暗的车厢。
她没有再看李袭明一眼,纵身跳下马车,背影决绝,将满车厢令人窒息的沉默、药味,以及李袭明那张苍白的脸,统统甩在了身后。
谢青鸾也没看路,朝着一个方向疾走而去。
她的心中有一股无名的火在燃烧,将她的神魂都烧的无法安宁。直到被一条清浅的溪流拦住去路,她才猛地停住脚步,扶着岸边一株老柳大口喘息。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头的躁郁。
潺潺的流水波光粼粼,如同浮光跃金一般。
谢青鸾的怒火渐熄,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无力感。
她气李袭明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更恼她事事都藏在心里,像隔着一层永远也戳不破的纱,让她看不透,触不到,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方才那些话虽是气急之语,又何尝不是憋闷了许久的真心话?
思绪纷乱间,她不由得想起离开鸣沙镇前,李袭明特意嘱咐她备好的那罐特制酥油。
想到烽燧之夜,李袭明让她将酥油悄悄置于上风口,让众将士闻到气味以为吐蕃人去而复返。
与其说是李袭明当真神机妙算、观星知敌,谢青鸾心中却隐隐觉得,她或许早已知晓吐蕃游骑会去而复返。
甚至连裴闻喜那一行人会途经烽燧,都可能在她的预料之中。此番执意与裴闻喜同行,恐怕根本不是顺路,而是专程为了在那一夜,救下裴闻喜及其部众的性命。
既然她能算到这一步,既然她有此等本事……
谢青鸾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既然能救裴闻喜,为何……
为何不挽救回乐城,不挽救那上万浴血奋战的将士,就任凭他们埋骨黄沙,无一生还?!
为何她当时什么都不做?!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四野寂静,只有对岸的牛羊偶尔发出惬意的哞叫,流水潺潺,清风过耳,无人能回答她的诘问。
日头渐渐升高,将她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团浓墨。
谢青鸾望着溪水中破碎又聚合的光影,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与悲愤,终于慢慢烧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她终究还是背起了倚在柳树旁的枪匣,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无论有多少疑问和怨气,她不能真的抛下李袭明不管。
然而走到半途,她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官道上原本无一车辙,此时却赫然多出了许多凌乱而深的马蹄印与车辙印,纵横交错,显见曾有一大队人马疾驰而过,必然会经过她们停放马车的位置。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冰冷从脚底直窜头顶。
再顾不得其他,谢青鸾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马车停留的方向冲去。
可是,当她终于气喘吁吁赶到原地时,眼前只有一片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草地。
马车不见了。
李袭明也踪影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