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鸾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将俘虏押下去,严加看管,留待送至前方城镇交予军府处置。
做完这些,她才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喘息着平复剧烈的心跳。一转头,却和李袭明对视上了。
李袭明不知何时已来到战场,她静静地立在稍远一些的的空地上。
晨光穿透渐散的薄雾,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影,她的衣袂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飘动,恍如鹤羽。
她的身后是亮起来的天穹,地平线在她脚下渐渐消失。
她就那样望着这片血腥之地,望着血污满身、喘息未定的裴闻喜,脸上无悲无喜,眼神清澈而遥远,仿佛一位静观尘世纷争的神祇。
裴闻喜抿紧了唇。她抬脚,踏过凝结的血洼与散乱的箭矢,朝李袭明走去。
她在李袭明面前一步处站定,沾染血污的手下意识在腰侧擦了一下,才伸出去握住了李袭明微凉的手腕,说道“走吧,明娘。一切都结束了。”
李袭明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她任由裴闻喜牵着手腕,一同离开这片弥漫着血腥气的战场,走向那渐次明亮的天光里。
行至环阳城,裴闻喜一行将那名吐蕃将领并几名俘虏,押解至当地军府交割。
他们巧借天时地利,以少胜多击退近百吐蕃的事迹,早已被添油加醋地传扬开来,在这边塞要地激起了不小的波澜。裴闻喜声望一时更炽。
李袭明与谢青鸾却向裴闻喜提出了辞行。
李袭明言道,尚有杜家交代的要事需要南下,路途迥异,不便再同行。语气平和,理由也看似充分。
裴闻喜听了后沉默片刻,也并未多加挽留,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转头便吩咐副官,从自己的私蓄里拨出银钱,备下一份厚厚的盘缠,不仅考虑了沿途车马食宿,连可能打点关节的冗余都算了进去。
李袭明与谢青鸾自然推拒。裴闻喜却不给她们多言的机会,只将沉甸甸的布囊塞进李袭明手中,语气是惯常的干脆:“边地路险,多备些,总无错处。勿再推辞。”
她的力道极大,李袭明动弹不得。只得和谢青鸾对视一眼,终是承了这份情。
临别前夜,众人在城中颇负盛名的“归云楼”二楼雅间设宴饯行。
随行将士多是血性汉子,这些日同生共死,骤然分别,酒兴便格外浓烈。
大碗的烧刀子斟了又满,猜拳行令的呼喝声几乎掀翻屋顶。
谢青鸾的枪法早已折服众人,已经与这群军汉打成一片。
她此时兴冲冲的摇骰斗酒,一个劲给对面的汉子灌酒,几轮下来别人喝了极多,自己也喝得不少,面上飞了一片红霞。
李袭明被谢青鸾的笑声感染,也浅浅啜了几口杯中酒。不多时便觉一股暖意混着微微眩晕升上颅顶,周遭蒸腾的人声酒气让她有些气闷。
她悄然起身,推开通往侧边露台的门扉,走了出去。
寒气霎时包裹上来,驱散了室内的燠热。露台开阔,正对西边。此时夕阳将坠未坠,漫天霞光如熔金泼洒,又渐次晕染成绮丽的绛紫与鸦青。
远处起伏的山峦在辉煌的余晖中只剩下浓淡不一的剪影,仿佛一幅正在收笔的泼墨山水,静默地沉入渐浓的暮色里。寒风掠过城头旗杆,带来远处市井收摊的零星吆喝。
倚着冰凉的木栏,望着这浩渺的暮景,连日奔波的紧张都似乎被这苍茫的天地之气涤荡开去。
李袭明轻轻吁出一口气,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在她心神稍稍松懈之际,楼下长街传来一阵车轮辘辘之音,她下意识垂眸望去。
只见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楼前。
车身以深色楠木制成,纹理润泽,车窗帘幕用的是厚重的暗花锦缎,边角以银线勾勒出繁复的纹样,拉车的两匹马毛色光亮,步伐矫健,就连驭手的衣着都透着一丝不苟的整洁。
李袭明的目光定在那马车帘幕一角隐约可见的徽章上,便辨认出是崔氏的马车。
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没有再看马车第二眼,倏然转身,重新回到了那片喧嚷蒸腾、酒气弥漫的暖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