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闻喜利落地将最后一捆浸了油脂的狼粪系在羊角上,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拽了拽,才直起身。
她拍了拍沾满黑灰的双手,嘱咐道:“都查仔细些,每只角上的引火包务必捆牢,羊嘴上的绑绳再紧三分,绝不能让它们叫出声来。”
谢青鸾正俯身给一只健壮的黑羊系上青铜小铃,闻言抬头笑道,“将军放心,待会儿这些家伙跑起来,蹄声混着这乱铃,保管让吐蕃人以为我们有千军万马。”
众人闻言,都一阵哈哈大笑。
待准备完毕后,众人围着那堆渐弱的篝火,默默分食了所剩无几的干硬糗粮,便依着命令,各自寻了背风的断墙残垣,和衣抱械,闭目假寐。
废墟陷入一种绷紧的寂静,只余几名值夜士兵极轻微的呼吸和巡弋的脚步声。
裴闻喜怀抱长剑,背倚着冰冷粗粝的夯土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李袭明的身影。
李袭明依旧眉头微皱,手指飞动在掐算着什么。夜风已渐渐转了方向,带来更深重的寒意与潮湿的气息。
裴闻喜低唤一声,“娘子,歇片刻吧。子时将至,还需你为我们指路。”
李袭明闻声,微微侧首。朦胧夜色里,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唇边绽开一抹极浅淡的笑意,回道:“将军安心,此战必胜。”
子时方交,负责瞭望的哨兵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台,低声汇报道“将军,远处似乎有一队人马靠近。”
裴闻喜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屏息凝神。隐隐约约听到了马蹄声,那蹄声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一片,沉重而富有压迫感,自西北方向滚滚而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直踩在人的心尖上。
她凝神细辨,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这绝非小队游骑的声响,听这动静,怕有近百骑!远超她最坏的预估!
恐惧如毒蛇般倏然窜上脊背,她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
一阵风猛然从东方灌入谷地,风声呜咽,卷动着地面升腾起的、乳白色的夜雾。
不过片刻,白雾便如潮水般漫过荒原,迅速模糊了远近的景物。
虽然马蹄声越来越近,然而咫尺之外,已难辨人马。
就是现在!
裴闻喜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低声音,吩咐道“点火!放羊!”
“咻——!”一声尖锐的唿哨撕裂沉闷的空气。
埋伏在三个不同方向的士兵同时行动,火折子亮起,迅速点燃系在羊角上浸透油脂的布包。
火光骤然在浓雾中腾起,受惊的羊群发出沉闷的鼻息,因嘴被缚住,只从喉间挤出痛苦的“嗬嗬”声,在恐惧下没命地向着浓雾深处狂奔而去!
无数跳跃闪烁的火点在翻滚的白雾中疾速穿梭、明灭,羊蹄的声音在四壁残垣间回荡、叠加,竟真如战马奔腾,卷起千军万马之势;羊群颈间铜铃发出急促的“叮当哐啷”巨响,乍听之下,宛如甲胄摩擦之声,似乎大军正在激烈调动、合围!
裴闻喜长剑出鞘,高和道:“众将士,随我冲杀!”
她身先士卒,跃上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雾中。
几乎同时,侧翼一声清叱,谢青鸾单骑突出,朝着敌军奔驰而去。手中的红缨长枪如同有苍龙出海之势,当先几个吐蕃骑士甚至未看清来物,便觉巨力撞来,惨叫着跌下马背!
浓雾、诡异的火光、四面八方骇人的军队行进声、加上侧翼突如其来的悍勇袭杀,让这本想突袭的吐蕃小队瞬间陷入了极大的混乱与恐慌。
他们看不清周围究竟有多少敌人,只觉得已被彻底包围。有人用吐蕃语惊惶大叫:“埋伏!是圈套!”“到处都是南人军队!”
当裴闻喜率主力从正面如尖刀般楔入敌阵时,吐蕃人早已心胆俱裂,阵型大乱。
她在雾中挥剑,剑光凛冽,每一次劈刺都带起沉闷的撞击声。血花在浓雾中飞溅,温热腥甜的气息与冰冷的雾气混合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金铁交鸣之声渐渐稀疏、零落,最终归于沉寂。
天光终于艰难地渗过浓雾,呈现一种朦胧的、青灰色的亮。
裴闻喜还剑入鞘,身下的战马□□。汗血交融,顺着马腿滴落,在染满血污的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暗色花朵。
她翻身下马,朝着前方走去。
谢青鸾正带着几名士兵将一个将领模样的汉子反剪双手捆绑起来。
那人虽然身中数刀、铠甲破碎、满脸血污,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只有一种桀骜。他的嘴唇翕动,吐出一串急促而含混的吐蕃语,目光如受伤的狼,死死盯住走来的谢青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