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两个日夜的兼程后,一行人找到了一处可供栖身的废墟——那是一座被遗弃的军屯烽燧。
断壁残垣在昏黄天光里沉默着,许多房屋显然遭过突然的袭击,梁柱倾颓,门户洞开,散乱的杂物上蒙着厚厚的沙尘,显出一派仓皇撤离后的狼藉。
夜风毫无阻隔地穿过废墟,卷起沙砾,拍打在斑驳的土坯墙上,发出似哭似叹的呜咽。
就在烽燧深处一个半塌的圈棚里,他们竟发现了一小群羊,约莫十来只,正安静地蜷缩在一角,在这死寂之地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生息。
裴闻喜略一沉吟,便令人宰杀其中最为瘦弱的一只,让连日跋涉、疲惫不堪的部下们稍得犒劳,暖暖肠胃。余下的羊,则被重新圈好,留待明日再作计较。
篝火燃起,羊肉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废墟的阴冷。
裴闻喜正借着火光清点箭矢,忽闻头顶上方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她抬头,只见李袭明正缓缓登上烽火台的残破台基。
这几日同行共难,两人之间已熟稔许多。裴闻喜放下手中箭囊,也循着那道几乎被荒草掩没的石阶走了上去。
烽燧顶上,视野豁然开阔。苍穹如墨染的巨缎,倾泻下浩瀚星河,一轮将满的明月悬于中天,清辉凛凛,唯独其侧一颗大星光芒锐利,似欲侵夺月华。
裴闻喜走到她身侧,轻声问道,“娘子又在观星?”
李袭明闻声,并未立即回头,只是望着那颗星,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快便散在风里。
她转过身,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裴将军来得正好。此时贪狼犯月,光芒掩辉,主边兵有急动,杀伐之气甚浓。今夜恐非安宁之夜。”
裴闻喜眉头倏然蹙紧:“你是说,我们可能碰上吐蕃人?!“
她沉思一下,随后继续开口,“观星之术,当真能料敌于先机?此地荒废已久,吐蕃游骑即便路过,又何必去而复返?”
李袭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提高声音,向着台下正在整理行装的谢青鸾问道:“青鸾,你可察觉周遭有何异样?”
谢青鸾停下动作,凝神静立片刻,沉声道:“风里有气味。很淡,是陈年的酥油味,还混着一股子铁锈腥气。”
“酥油,铁锈。” 裴闻喜低声重复,脸色骤然一变。
她猛地一掌拍在身旁冰冷的夯土墙上,发出沉闷一声响,她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是铁鹞子!吐蕃精锐斥候的马铠、皮甲,需用特制的酥油反复浸泡保养,那股铁锈气,定是他们的兵器与甲胄!”
她倏然转身,目光如电,望向台下圈棚中那一片朦胧蠕动的白色影子,“那些羊根本不是被遗落!是吐蕃人当时带不走,又舍不得丢弃,暂时藏在此处,等着回头来取的存粮!”
一旁的副将闻言,脸上血色尽褪,急声道:“将军!事不宜迟,我们须得即刻收拾,趁夜转移!”
裴闻喜点点头,刚要下令,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臂上。
李袭明上前一步,拦住她。“将军且慢!不可妄动。”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夜色深重,地形不明,此时仓促离开烽燧庇护,犹如盲人夜奔于旷野。若在途中与吐蕃游骑遭遇,敌暗我明,敌众我寡,无异于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