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副官闻言,急声说道:“可留在此处,便是坐以待毙!我们这几十号人,如何抵挡可能来袭的吐蕃精锐?”
李袭明抬起手,指向天际几缕正悄然变幻形状的流云。“将军请看,云气东移,疾而不散。我观此象,子时过后,必有强劲东风自谷口而来。后半夜,寒暖交汇,这河谷洼地之上,还会生出薄雾。”
她收回手,青布衣袖在渐起的风中拂动,“我们不必硬撼,可以智取。”
“智取?你是说?”裴闻喜问道。
李袭明的目光投向烽燧角落堆放的一些黑褐色块状物。“将残存的羊粪与方才宰羊所得的少许油脂混合,分作小包,系于羊角之上。再寻些铃铛、响器,挂于羊颈。待东风起、雾气浓时,将粪包点燃,驱赶羊群向吐蕃人可能来袭的方向散开。”
她的话语不疾不徐,将一幅画面铺陈在众人眼前:浓雾弥漫的荒野,火光点点如鬼魅之目穿梭不定,铃声杂乱似千军行动,再夹杂着受惊羊群的奔跑嘶鸣。
这些在不知虚实的敌人听来,这岂非正是一支正在调度、准备迎击的部队?
裴闻喜紧锁的眉头未曾松开,手指反复摩挲着冰凉的剑柄,内心激烈交战。
此计太过奇诡,亦太过行险,宛若悬崖走丝。“此计若被识破,我等便是插翅难飞。”
李袭明的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正因其险,敌人才更易相信。”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们料不到我们人少力疲,竟敢主动设局。何况,他们或许本就想取回羊只,不愿多生事端。我们制造的动静,反而会让他们疑心是否有援军埋伏,不敢轻举妄动。”
裴闻喜凝视着李袭明。
多日的风餐露宿让她清减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袍衫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星月微光下,亮得灼人,清澈而深邃。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暗夜闪电,瞬间划过裴闻喜的心头。李袭明坚持要在此地迎击,提前观测风向雾气,莫不是……早有此打算?
两人沉默对峙间,下方篝火旁的士兵们早已停止了动作,紧张地关注着烽燧顶上的动静。
虽听不真切全部对话,但“铁鹞子”、“吐蕃”、“来袭”等只言片语,已足以让这些历经沙场的汉子们明白处境。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猛地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声如洪钟:“裴将军!李娘子!吾等虽是败退之师,却非贪生怕死之辈!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让他人!与其提心吊胆夜遁,不如就此依托残垒,与吐蕃狗贼见个真章!末将愿为先驱,死战不退!”
“愿死战不退!”
“请将军下令!”
其余兵士见状,胸中血气翻涌,纷纷振臂低吼,一双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燃烧着决绝的光芒。
望着那一张张沾染尘灰却坚毅的面孔,感受着手臂上李袭明指尖传来的微凉与坚定,裴闻喜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内翻腾的疑虑与焦灼,竟奇异地慢慢沉淀下来。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与李袭明沉静的目光相接,缓缓地点了下头。
“好。便依李娘子之计。即刻准备羊粪、油脂、响器。所有人检查兵器甲胄,噤声备战。我们就在此烽燧,会一会吐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