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袭明踌躇了一会儿,试探的开口道,“灵州的风,比汴京烈得多”。
裴闻喜正用一块麂皮擦拭刀鞘,闻言指尖未停,只淡淡应道:“这里的风裹着沙子和血腥味。汴京来的娘子,自然不习惯。”
她的语气像戈壁的石头,又冷又硬。
李袭明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继续说到:“我在卜筮阁读过一卷古籍。上面说,逝去的亲人会化作星辰。他们从未远离,只是换种方式,守护还活着的人。”
裴闻喜擦拭的动作越来越缓,最终顿住。她低头凝视着那些斑驳的旧痕,耳边似乎又回荡起金戈交击之声。
她望向远处的苍茫夜空,银河正倾泻而过,万千星子在她清亮的眸子里静静流淌。
她轻声反问,“是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柴火在噼啪作响。
她望向了刚从马背上卸下的几个大箱子,和疲惫的一行人不同,箱子被保护的极好。
裴闻喜沙哑道,“娘子大概从未去过战场吧?”
她不待李袭明回答,便继续道:“回乐城破那日,最后一道城门塌陷时,父亲的白鬃马早已倒在乱箭之下。”
她的目光放空,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黄昏,“他持着那杆裂了刃的陌刀,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即便身中数箭,也不曾后退一步。”
“兄长为护他左翼,横槊连挑三骑。我远远看见一杆长矛从后贯穿他的肩胛,我想救他,却根本赶不过去。“
火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映出深深的无助。“最后是他反手削断矛杆,才挣脱出来。血染红了半边甲骨,可他没退一步。他们就这样,战至最后一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等吐蕃人走了后,我只能从尸山血海里,勉强扒出父亲半片裂开的护心镜,和兄长一枚被血污裹住的玉佩。”
她的声音终于哽咽:“我多想带他们回家,带千千万万的大庸儿郎回家。但是最终,我只能带着他们的遗物回去。“
这话一出口,周围一片寂静,巡查的士兵们也纷纷红了眼眶。
李袭明沉默良久,而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裴闻喜,说道:
“但你会替他们看这山河重整,看吐蕃人终有一日,不敢再犯我国土下一步。”
说罢,她站起身面向西方,将杯中的药酒缓缓倾洒于地。
清冽的酒液渗入黄沙,仿佛在为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英魂,献上最深的祭奠。
裴闻喜听到这话,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她低声重复着李袭明的话。“看这山河重整。”
裴闻喜的目光从苍茫的夜空收回,落在李袭明沉静的侧脸上。篝火在她眸中跳动,那里面有一股灼热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