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串开元通宝,脸上堆着圆滑笑容:“诸位军爷辛苦。这点茶钱不成敬意,还请行个方便。”
队正掂了掂沉甸甸的铜钱,视线却越过伙计的肩膀,直往楼上瞟:“近日有逆党流窜,各店铺都要彻查,这是上头的命令。若有看到身着靛蓝锦袍、腰佩铜印的男子,务必报告!”
听到这话,李袭明在楼梯上犯了难。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抓住李袭明的手腕,他拉着她迅速闪进灶台旁的杂物间,反手轻轻带上门。
杂物间里堆满柴薪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烟火与尘埃混杂的气味。
年轻人一脚踢开角落的柴堆,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的吩咐道,“从此处走,直通隔壁绸缎庄后院。”
外面已经传来官兵沉重的脚步声踏在楼梯上的声音。
李袭明不及细想,弯腰便钻入了那散发着霉湿土腥气的暗道。
年轻人在她身后迅速将柴堆复原,最后一句叮嘱隔着柴堆传来,带着沉闷的回音:“快走。”
暗道内狭窄而低矮,必须微微躬身才能前行。土壁湿滑冰凉,头顶不时渗下冰冷的水珠,滴落在颈间,激起一阵寒颤。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泥土气息。
李袭明扶着粗糙湿冷的土壁,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摸索着前行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终于望见前方尽头透来些许微光。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出口时,外面却隐约传来了兵器碰撞与官军的呵斥声。
她立刻贴紧土壁,将自己完全隐入阴影之中,屏息凝神。也正是在这短暂的停滞中,她借着出口处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清了暗道尽头早已守着的两个人。
那是一男一女。
男子看年纪似乎是三十出头,身形挺拔。他穿着一件靛蓝色圆领袍,袍子下摆沾了不少泥渍,衣角甚至被什么勾破了一道口子,看那破口的形状,似乎是刀剑所伤。他腰间的蹀躞带样式古朴,上面却只孤零零地悬着一枚素面铜印,再无他物。
旁边的女子与他年岁相仿,身形窈窕。她穿着一身杏子黄的齐胸襦裙,外罩玄色半臂,发髻简单地绾成堕马式,几缕碎发被水汽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她正低头,用一方素帕仔细擦拭着指尖沾染的污迹,动作不疾不徐。
见到李袭明过来的动静,两人齐齐抬头望了过来。
三人的视线在昏暗中短暂相触,俱是微微一怔,随即默契各自移开目光。
会来到老王面馆买消息的顾客,都怀揣着不愿为外人道的秘密。此刻的处境,更无需多言。
李袭明敏锐地注意到,这两人虽然同在暗道出口等待,彼此之间却隔着一段距离,没有任何眼神或语言的交流,似乎并不认识。
只是这男子,似乎很像官兵描述的逆党。
未等李袭明细想,那黄衣女子忽然侧耳贴近潮湿的土壁细听,随即抬手对二人做了一个清晰的噤声手势。
不过片刻,军靴踏过青石板的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其间夹杂着铁甲叶片碰撞的清脆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一旁的男子袖中无声滑出一颗龙眼大的夜明珠,柔和而幽冷的光晕立刻照亮了方寸之地,他似乎是等不及想要马上离开。
女子却轻轻摇头,伸手指了指头顶某处,唇形无声地比了“马蹄”二字。
果然,紧接着便有一阵嘚嘚的马蹄声自上方经过。
待外头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渐渐远去,男子从蹀躞带中取出一小截炭笔,在自己掌心飞快写下一个“走”字,展示给李袭明和那女子看。
女子立刻颔首,利落地将帕子塞回袖中,没有丝毫犹豫,率先弯腰,动作轻捷如狸猫般钻出了洞口。男子紧随其后,衣摆掠过处,带起些许尘土。
李袭明在原处又静立片刻,仔细聆听,确认外面再无异常动静后,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缓缓走了出去。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