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刚离开卜筮阁,只身来到京城不过月余。一位故人曾提及,光德坊的老王面馆可知天下万事,她便循着这条线索找来。
寒风料峭,她拢紧身上青灰色的棉布披风,拐进西南角一条窄巷。初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槐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醇厚的羊骨汤香气——源自巷尾那家挂着黑漆招牌的面馆,门口那口硕大的陶锅正蒸腾着袅袅白气。
掀开厚重的粗布门帘,店内暖意混着面香扑面而来。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跑堂少年正低头擦拭着榆木桌案,动作麻利。时辰尚早,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个胡商打扮的汉子坐在角落,就着胡饼大口吃面。
李袭明走向柜台,声音清润:“劳驾,今日可还有雕胡饭?”
少年闻声抬头,手中的抹布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掠过:“客官来迟了,雕胡饭今早便售罄了。不过灶上刚新蒸了一甑黄粱饭,香气正浓,客官可要尝尝?”
“那便要一碗黄粱饭,”李袭明从善如流,“劳烦多加些芫荽。”
听到“芫荽”二字,少年眼神几不可察地一动。他放下抹布,语气带上了几分试探:“真是不巧,芫荽恰好用尽了。库房里或许还有存货,客官若急着用,不妨随我上二楼瞧瞧?”
李袭明颔首,跟着少年走向店堂内侧。木梯窄而陡,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二楼比楼下昏暗许多,只有尽头一间厢房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少年在门外站定,压低声音朝里道:“掌柜,客人到了。”听得里面传来一声低应,他才轻轻推开门,侧身将李袭明让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花纹古朴的花梨木案,两盏黄铜灯树吐着稳定的光焰。案后坐着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身着鸦青色襦裙,正用竹夹细致地拨弄着灯芯。
她身旁立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身利落的靛蓝缺胯袍,腰间别着一柄乌鞘短刀,目光沉静。
妇人抬起头,眼角细密的纹路在灯下清晰可见:“这位娘子请坐。”
她声音温和,带着市井中人的圆融,“妾身姓赵,街坊邻里都给个面子,唤一声赵娘子,在这西市边上开间小铺,勉强糊口。”
说话间,她已拎起白瓷执壶,斟了杯略显浑浊的酒液,轻轻推到案几对面。
李袭明在她对面坐下来,解下的披风叠放在膝边。
她拿起那杯浊酒,在指间缓缓转动,并未饮用。
赵娘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先啜了一口,才缓声问道:“贵客冒着寒气前来,是想打听何事?”
李袭明身体微微前倾,跳动的烛光落入她清亮的眸底,漾开点点星芒:“我想知道,这茫茫世间,是否当真存有崆峒印。”
“崆峒印啊……”
赵娘子放下酒盏,唇角浮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传说中能镇四海、安八荒的无上神器。娘子问的这样东西,其分量,可比千金还要重得多。”
李袭明神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解开系绳,三枚黄澄澄的金铤落在案几上,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声响。“价钱好商量。这是定金。若消息确凿无误,愿再加三倍。”
赵娘子目光并未扫向金铤,反而伸手将它们轻轻推回:“我们这行的规矩,不同的消息,有不同的价码。至于崆峒印嘛……”她顿了顿,摇了摇头,“这些,还不够。”
李袭明眉梢几不可见地一动,沉吟片刻,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繁复的蟠螭纹,在昏黄的烛光下流转着温润莹透的光泽。“那么,加上这个呢?可还够分量?”
赵娘子接过玉佩,指尖在那细腻的纹路上反复摩挲片刻,随即递给身旁的年轻人。年轻人接过,对着灯光仔细审视良久,方才微微点头。
赵娘子将玉佩轻轻放回李袭明面前的案上,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够是够了。不过,还请娘子耐心再等上七日。七日后,还是这个时辰,依旧来这里。”
李袭明收起玉佩,起身,郑重一揖:“好,那就七日后再会。”
下楼时,羊骨汤的香气更浓了。跑堂少年正在灶前下面,热腾腾的白气氤氲了半间屋子。
李袭明的脚尖刚触到第一级木梯,楼下便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四五个披铁甲的官兵鱼贯而入,簇拥着一名队正模样的汉子。
铁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打破了店内原有的宁静。那队正声如洪钟:“掌柜的呢?巡城查验!”
跑堂少年慌忙从灶台后钻出来,袖口还沾着未拍净的面粉,陪着笑脸道:“军爷们稍待,小的这就去请掌柜……”
话音未落,原本在楼上算账的伙计已出现在楼梯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