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风陵渡那场风波后,李袭明便带着她离开了。
起初,谢青鸾只当她是心情郁结,想出门散心纵情山水。可渐渐地,她察觉出了不对劲。李袭明的方向异常明确,一路向西北,马不停蹄,竟在一个月的跋涉后,逼近了边境重镇,灵州。
灵州。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冷的铁,烙在谢青鸾的心头。
这里绝非善地,乃是大庸王朝与吐蕃等异族接壤的边境线,烽火连年,战乱频仍。如今正值冬末春初,西北的严寒仍在肆虐,丝毫未见退意,而关外游牧部落的储粮恐怕早已耗尽,不断的劫掠边境。
这一路行来,景况愈发凄惨。越是靠近灵州,气候便越是酷烈,刀子般的寒风裹挟着沙石,刮得人脸颊生疼,一地的冰雪尚未消退,路边的冰雪之下,偶尔可见倒在路边腐烂一半的尸体。她们这一月里,已经亲手埋葬了好几位倒在路边的陌生人了,那轻飘飘的、只剩一把骨头的重量,让谢青鸾至今回忆起来,指尖都泛着凉意。
篝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在这死寂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青鸾看着斜躺在角落的李袭明,忍不住第三次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李袭明的身子实在太弱。北的地寒风、一场突如其来的雪,甚至昼夜交替的温差,都能让她病上一场。
这一路行来,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发烧。几日前,她在谢青鸾未察觉时烧得神志模糊,怕耽搁行程硬是咬着牙不吭声,待到被发现时已晕厥过去。谢青鸾不得不带着她折返最近的镇子,在医馆守了整整两日,待她气息稍稳才重新上路。
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照在李袭明过分苍白的脸上,衬得那两抹因低烧泛起的红晕格外刺眼。
谢青鸾正凝神观察她微弱的呼吸起伏,那双紧闭的眼却忽然睁开了。
李袭明看见眼前女子担忧的脸,努力出声试图宽慰她。"放心,还活着。"
月光照进她深陷的眼窝,她费力地扯出个笑容,然而那笑容在惨白面容上绽开,非但没带来丝毫暖意,反显出几分鬼气森然。
谢青鸾听到她沙哑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焦躁:"再赶三天路,怕是要直接送你去见阎王。"
李袭明虚弱地牵起唇角,眼中却掠过一丝异样的光亮,她轻声说:"不会的,我不死。见阎王之前,还得先见个人。"
谢青鸾盯着她这副随时要咽气却偏要强撑的模样,胸口堵得发慌。她甚至怀疑,李袭明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活了。
分明可以留在大庸最安稳的江南腹地,偏要往灵州这片血肉磨盘里钻。明明周身透着与世无争的气息,却不惜重金雇她这个前暗楼杀手贴身护卫。
这一切矛盾得令人费解。
虽猜不透其中关窍,她也从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背负着无法言说的过往,李袭明身上更是迷雾重重。没有来处的身世,十卦九准的玄妙本领,绝口不提的前尘旧事。
越想越觉得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女子,简直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她望着李袭明苍白的侧脸出神,待回过神来时,发现对方早已乌发散乱,拥着被褥再度陷入昏睡。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她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苍白的肌肤泛着微光,深陷的眼窝投下浅淡阴影,长睫低垂如寺中观音的悲悯。
即便在病中昏睡,那微蹙的眉宇间仍带着超脱尘世的平静,仿佛不是躺在破庙草堆,而是端坐莲台俯视众生。
月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连细微的尘埃都在她面颊旁静静悬浮。
谢青鸾忽然觉得,这人像一尊随时会化作青烟返回天界的玉观音,连呼吸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檀香。
只是这尊观音的唇色太过惨白,唇角还留着咳血后的淡青,倒像是尊被风雨侵蚀千年、即将破碎的法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