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李袭明上心的?
是什么时候在权势、财富之外,开始关注一个异性?
杜崇晦自己也说不清。
他先是吩咐顾明、顾寒每日汇报李袭明的动向,后是开始忍不住想她,想她的行卧起坐、言语声音。当听到她救了阿檀的时候,心里仿佛有一把怒火在烧,烧的他整个人都沸腾了。
那时他不明白这种情绪叫嫉妒。
他只觉阿檀碍眼,于是用尽手段把阿檀送走了,心里才舒坦。
但是阿檀的执着出乎他的意料,竟然引诱得李袭明偷偷和他私会,而刺始家的三公子竟然能放下身段,对一个平民女子述说衷肠。
他躲在暗处,听着阿檀那番剖白,一时如坠冰窟,一时又如被烈火炙烤,整个人气得发颤。
他鄙夷阿檀的不知廉耻,也恼恼火李袭明的沉默和心软。
在他看来,阿檀就如同青楼的小倌,是狐媚子,是想谋财害命的精怪,而李袭明是被诱骗的可怜人。
于是他为了护她周全,出言将李袭明带走。
杜崇晦想,他不过尽了一份父母官的责任:爱民如子,护佑百姓,理所应当。
可是他在夜里一次次缠绵悱恻,一次次在脑海里想起李袭明的眉眼,想起她低头沉默的跟在他身后,想起她轻轻的唤她大人,想起她的疑惑的神情。
杜崇晦终于承认,李袭明于他,确有几分不同。
他冷静地掂量过她的身世背景,莫说做他妾室,便是进杜府为婢,恐怕都勉强。
但是没关系,他既然对他有几分喜欢,那便抬她当姨娘好了。
京兆杜家的姨娘,足够保她一生安稳顺遂,衣食无忧。况且她性子温和善良,日后他娶的正妻,也必能容得下她。
既已想得明白,杜崇晦便不再犹豫,直接吩咐顾寒暗中备下纳妾之礼。
等他一回到风陵渡,便迫不及待来找李袭明,向她宣布这个消息。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灯笼的光晕在李袭明脸上晃动,她怔住了。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杜大人,您方才说什么?”
他开口,"这些时日,我观察过你。你出身虽低,你出身低微,但举止尚算得体,心思也灵巧。"
李袭明微微侧首,月光照着她素净的侧脸。
他继续道,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如同打量一件器物:“跟我回京,做我的妾室。这是你最好的归宿。”
巷口的风吹动李袭明鬓角的碎发,她伸手轻轻拢到耳后。这个动作让杜崇晦想起那日她为他换药时,也是这般专注的神情。
李袭明少有的觉得想抓狂,如果说平常和杜崇晦周旋她用了8分耐心,此次只剩下3分耐心了。
她深呼吸几次,然后开口道,“感谢大人厚爱,但是民女出身卑微、家世贫寒,并无攀龙附凤之心,不敢高攀大人。”
杜崇晦听到她前半句时,内心点点头,但是后半句让他愣住了。
他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再次确认道,“你不愿?”
没等李袭明回答,他再次开口。
"做我杜崇晦的妾室,难道辱没了你?多少官家女子,求也求不来这份殊荣。"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语气声音的继续补充,“不要妄想成为我的正妻,你撑不起杜氏门楣。”
李袭明听到这话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杜崇晦莫名一怔。
"大人误会了。民女从未想过要做谁的正妻,或是谁的妾室。"
她声音清亮的说,"民女的归宿从来只在自己手里。不靠攀附谁换取荣华,也不需委屈心性求得存身。"
"民女自知福薄,不敢肖想大人。若是之前有让大人误解的地方,还请大人原谅。“
她微微欠身,礼仪周全,"夜深露重,民女告退。"说完也不顾杜崇晦是何反应,直接关闭大门。
院门在杜崇晦面前“哐当”一声合拢,那声响并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清脆地扇在他脸上。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绵密的雨声敲打着青石板,灯笼的光晕在他脚下投出一圈昏黄,将他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李袭明那双在灯笼光下清亮得惊人的眼睛,反复出现在他眼前。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羞怯、狂喜,或是欲拒还迎的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疏离。
对,就是疏离。
还有她最后那个笑,很浅,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不致命,但那细微的痛感和不适感,挥之不去。